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黃大魚兒童劇團」擦亮童年的神燈

──讓孩子成為實現願望的巨人

 

孩子走上舞台吧

 

  網路上曾經風傳一句話:「為什麼大人老是要我們千萬不要放棄夢想,他們卻又輕而易舉的放棄了呢?」此話可以出自一位懵懂的小孩,或者一位世故的成人。在成長的途徑當中,都免不了逐漸理解這一句話背後的意思。

  

  不過,仍然有少數的例外:一生從未改變過想做的事情,並且將這樣的信仰,傳遞給擁有無限可能的孩子──「黃大魚兒童劇團」,由台灣文學大家黃春明老師,1994年於台北成立不久後,便毅然決然離開資源豐盛的市中心,轉而紮根當時(1998年)地遠路偏、交通難行的宜蘭。這是黃春明的故鄉,同時,也是日後數個從黃大魚兒童劇團「畢業」孩子的故鄉。

  一路堅持著「給孩子看的戲,要讓孩子自己演」,是此劇團最與眾不同的地方。在這裡,孩子不再是跑龍套的角色,也不是一個舒緩嚴肅劇情的「過場」,逗得觀眾大笑後便黯然離場。

黃大魚兒童劇團中的演員多是一臉青澀無知樣的國小、國中孩童。這些演員曾經也只是一名觀眾,看著劇團到自己學校來巡演。在那一瞬間,發現「舞台」原來不是大人的專利;而「孩子」所聽的故事,也不再局限於王子與公主的夢幻結局、不再滿口道理的寓言情節。

  由作家黃春明親手編寫的劇本,常常一演就是幾十年,其中最為膾炙人口的《小李子不是大騙子》,融合音樂劇的形式且唱且跳,在生活中尋覓桃花源的所在,甫在今年9月完成了幾場盛大的巡演。

  黃大魚兒童劇團大半採公益演出的形式,帶著演員們進校園,演給其他小小孩看。起初,國中國小老師擔憂演出劇碼過場,孩子們無法兩個鐘頭完全專注於一件事情上。未料這些擔憂在演出開始後全都一掃而空,有些配合學校行程,演出兩個小時中場不休息,卻沒見一個孩子想起身走人,不分年齡,幾乎所有人都被戲劇吸引,頓時忘了身處何方,忘記這只是一間陽春的體育館、平常集會的舞台。這時後,學校就是劇場,而每一雙全心注目的雙眼,都成為劇中的一部分。然而,學校同樣沒料到的是──這些曾經看過黃大魚兒童劇團的孩子,已在心中埋了一顆劇場的種子,即將在未來的某一天,憑藉著自己的力量將它綻放。

    

「門外漢」才能上的課

  

  讓一個孩子成熟懂事需要多久的時間?倘若來到這裡,也許能夠獲得解答:你只需讓他們親自完成一齣戲。

  劇團的頭頭兒黃春明,可說是聚集了文人所有的專長,精通文學、畫作、戲劇等各種藝術類型。由黃春明獨創的撕畫藝術,向來是黃大魚兒童劇團獨樹一幟的海報形式。不過,無論是美術方面或者戲劇技巧,皆未經過一般正規教育的洗禮。
  同樣的,來到黃大魚兒童劇團的大小成員,不需科班出生以及演出資歷,破除了成績至上的守舊規章,也不必文憑佐證。唯一在乎的一件事情非常簡單:「做中學,舊帶新」。這六字箴言,一口氣穿起了二十年的緣分與情感。許多初來乍到的孩童們,還不知道「戲」是什麼,就開始學習做戲的規矩,上從遵從排戲時間、絕對不遲到,下至不准在排練場內飲食、漫談……,等等各種細節的安排,實則是建立起一個生活的秩序。

  這群「門外漢」聚集在一起,有些人從小演到老,從初聲試啼成了老練的團員,全心全意相信,演戲並非憑藉著一張嘴,而是用自己的身體讓這齣戲活出來。遠離專業的訓練,取而代之的是經驗的累積、傳承與分享。

  

  大人的世界已經完蛋了

 

  你可能也曾經在其他場合,諸如演講、文學作品中,聽見黃春明這樣的吶喊:「大人的世界已經完蛋了,但孩子擁有無限的可能」。

  科學家已證實,孩子們在七歲就已經擁有判斷是非對錯的能力,也多半是在這個階段,建立起不可動搖的價值觀。而在這之後所接受到的知識、禮教,比較像是一層顏料不斷的往上堆疊塗抹,卻無法替換或者粉碎一顆從年幼時就建立好的心。這也是為什麼,黃大魚兒童劇團如此致力於兒童劇場的演出。這是一個放任孩子摔倒、受傷的過程,卻能造就難以取代的堅韌意志。

  在2014年度《小李子不是大騙子》的排戲過程當中,有這樣的一個故事──
  飾演主角「小李子」的,是位國小三年級的孩童。他的最後一句台詞:「我真的去過桃花源了……」渴望消彌劇中大家對自己的誤會,同時能引出觀者不忍之心。然而這一段表演始終念不好。身為導演的黃春明對這孩子說:「你可以哭出來沒關係,你覺得大家不相信你啊,你可以哭出來的。」

  劇場接納所有的情緒,並且因為這些情緒的匯集,故事方能更接近真實。當時,沒有人知道這三年級的小朋友聽懂了沒有。直到後來一位拍攝紀錄片的導演,詢問這名孩子:「黃爺爺有沒有教你演戲?」

 

  「有。」他堅定地說。

  「教了什麼呢?」
  孩子想了一想,「不夠委屈」。

 

  即便當初委屈二字並沒有從導演口中說出,即便當時並沒有逼迫地這名小演員勤奮地筆記。但在一旁觀看這訪問的大人們,忽地欣慰的想著:「他懂了,他真的懂了。」
  委屈是什麼意思?會痛嗎?和被媽媽懲罰的時候一樣嗎?像跌倒那樣嗎?一個孩子尚無法掌握所有的詞彙,只能模稜兩可的描繪出心中的感覺。最後甚至放棄了文字語言,直接以身體表演。

 

  這是一個孩子擁有的韌性,在許多事情還沒有經歷以前,戲劇先行做到的事情。而一齣戲的價值,也許只發生在童年時的某一刻,它很輕盈、很迷人,且稍縱即逝,但仍能造成巨大且深遠的影響。這影響可能是讓他長大以後願意主動走入劇場裡看戲、或是投身成為劇場工作者。更有可能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只是平凡且平安地長大了,不過卻在我們沒有發現的地方,伸出了敏銳而獨特藝術觸角,於城市中踽踽獨行。

 

有空記得回家

 

  一齣戲的完成,絕非憑藉一己之力。而營運了多年的黃大魚兒童劇團,仍未停下腳步。身為劇團元老級人物的李賴──大家習慣親切的稱呼她為「婆婆」──對迄今擁有的一切滿懷感激:「許多人都說,宜蘭有個黃春明老師真好;不過,我認為宜蘭有黃春明老師,而且還有這麼多一直以來願意追隨、認同黃老師的人,才真的好好。」

  黃大魚兒童劇團只是黃春明的其中一條枝枒,除此之外,宜蘭當地的文學雜誌《九彎十八拐》,以及位於宜蘭火車站前的咖啡店「百果樹紅磚屋」,也是一個能匯集各種藝術風情的據點。在「紅磚屋」定期舉辦說故事的活動,並且持續邀請各界藝文人士分享講座,甚至舉辦劇團小演員的徵選活動。

  劇場果真不如影視魅力般,一次就能號召大批媒體粉絲的注目,也往往得付出更多精力、體力來換取一點點的成績。但也因為如此,在這穿流不息的城市生活中,能夠牽起一分二十多年的情感。劇團中的成員,有些念了大學、有些出了社會,不過仍然定期探訪過去他們引以為傲的這個家。和父母親所能給的擁抱不同,這裡不是要送上一碗溫暖的熱湯或者安全的被窩。是要能夠提醒所有長大成人的孩子,但願永遠不會忘記,大夥兒曾經瘋狂而且認真的做了幾出好戲;但願能夠始終記得,我們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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