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留下來,或者讓劇場跟著你走


(爆米花輕鬆劇場系列〈蘿莉少女〉劇照 攝影師:劉人豪) 
 


  2008年由魏德聖導演的《海角七號》,男女主角在墾丁白沙灣深情地擁抱,那一句「留下來,或者我跟你走」將沉寂已久的國片熱潮重新喚醒,甚至有人視之為「台灣電影界的奇蹟」。相信,這股「奇蹟」的力量不只鼓勵國人在電影上的消費不遺餘力,也同時鼓舞了許多有「電影夢」的年輕人,更大膽的開拓、創新。

  只是在「劇場」裡頭,這樣的情況就難見一斑。

  時至今日,有些人聽到「劇場」二字,都會下意識的興起:「啊?就演戲的嘛!」或者「那是拍電視的?哪一台呀?」地一問,就別說身為一個劇場工作者,該要具備多麼艱忍不拔的決心與毅力(如果家中有點錢更好)才能心無旁騖地走在這條路上。哪怕早在1980年,全台灣的第一個業餘的實驗劇團「蘭陵劇坊」已孕育而生,脫穎出許多優秀的劇場演員如金士傑、李國修、劉若瑀……等。但是看戲的熱潮仍僅只於劇場工作者的親朋好友之間,多數人依舊視之為奢侈的消遣,或者高雅的休閒活動,因此敬謝不敏。一來是礙於票價多為電影票的兩倍或者更高,二來是因為在劇場裡頭,觀眾們比肩而坐,謝絕一切飲食活動、交談聲響,除了不打擾看戲品質,更擔心破壞場上演員的演出進行。 

  只是在今年2014的暑假,果陀劇場與新光三越合作,開創「爆米花輕鬆劇場」的先例,試圖打破一般人對劇場一板一眼的既定印象,外頭搭起了爆米花販售區,白花花的奶油香鑽進舞台區,觀眾們拎著大包小包的食物走入。這確是過去劇場中前所未見的。為的就是能讓上班族,在下班以後能多個娛樂的選擇,放膽的鬆開領帶、穿著拖鞋、手捧今日的晚餐,看戲過程還能邊笑邊吃,掃去工作整日的不快。

  想當然,在劇目的挑選上也是別出心裁。除了果陀劇場與職場插畫家馬克合作的《五斗米靠腰》,另也邀請魚蹦興業、楊景翔演劇團、耀演劇團共同上陣,馬拉松式整整兩個月接力演出。時間長度均控制在六十到九十分鐘的中長劇作,並且無論哪一場,保證笑聲不斷,逼得人看完還得揉揉臉頰肌肉,真可達到紓壓效果。

  不過倘若將此視為單純的通俗喜劇,又稍嫌可惜了。

  「爆米花輕鬆劇場」為強調「輕鬆」二字,為了真能鬆開上班族疲倦的筋骨,特地在戲開演之前找來一位主持人(爆米花先生開)開場,莫約十分多鐘的介紹、為觀眾的心情暖身,進而播放整個系列的劇目預告片,一併傳達宣傳之用。凡此種種,在我看來,都是畫蛇添足,失去一齣戲的本意。只怕觀眾要真要誤會,今兒個來的目的就是笑、用力的笑、笑到岔氣笑到沒命,笑到遺忘思考的重要。倘若主持人不巧又沒台詞可墊,一不小心透露劇情內容,拿此當玩笑,就無可避免多少傷害了觀眾看戲的驚喜感。

 

  以其中一齣為例:楊景翔演劇團的〈蘿莉少女〉,2013年曾以原名〈在日出前說早安〉於兩廳院實驗劇場上演。表面上是三位粉紅色、穿戴亮麗的少女,站在展示箱中,隨著鎂光燈搔首弄姿,互相聊著言不及義的話題、將世俗女孩子膚淺而庸俗的價值觀、審美觀發展到一個極致。以荒誕、誇張的動作與對話,顯現出女生們乍看不切實際,幻想無度的種種樣貌,並藉此諷刺活在網路世界的生活有多麼空洞虛幻。虛幻到連一個真實的擁抱都給不起。而倘若細細品味,這齣戲便非一句「通俗喜劇」就能一言以蔽。劇中無論對話、動作、表情,刻劃上刀刀見肉,毫不手軟。輕易就能刺進任何一個渴望被注目、被愛的女人身上。勾一勾手,就引動了女人心中細微而複雜的情感。也莫怪有不少人看完,是紅著眼眶離開場內,嘴角又止不住上揚。所謂的現實,不正是如此?絕不殘酷過了頭,偶爾拋擲一點樂趣,一點希望,好似人生仍可期待。

  說到這,回頭再談一下「電影」與「劇場」。這兩者間的區別其實不在票價、地點、或者觀看者的放鬆程度。最重要的差異,莫過於「人」的出現。現今一切的電影特效好似都稀鬆平常,不足為奇,而完美的眼神與笑容也多半是傾力不斷調整嘗試的結果,觀眾走了進去,依然是在看一張銀幕,而非真實的人。

  不過劇場非也,雖然未若真實人生,到底還是拿著劇本、行徑著固定的對話與走位按部就班,不過在場觀眾的笑聲、掌聲,甚而隱隱聽見的哭泣聲,都絕對地影響整齣戲的氛圍與流動。這樣與真正的人接觸的機會,是難得而且可貴的。套句〈蘿莉少女〉的台詞:「有多久,沒有看見真正的人了?」今日不是要在劇場與電影間評出孰優孰劣。我們可以窩在家中下載電影,也可轉開電視不斷跳台尋找自己的口味,但這些都有可能人與人的親身相處與互動。

  在美國,劇場是一個眾所皆知的行業;在俄國,人們簡直把劇場視為生活。我也曾在日本街道悠閒的散步,就迎面撞見一間劇場大廳。韓國更有一整條劇場街,每走幾步路就是一齣不同的戲。

  期盼有一天,「劇場」的舞台與表演活動將不再環繞著台北發展,如同現在隨處可見的電影院一樣。如此,劇場活動才有可能使人真正輕鬆,不必舟車勞頓到異地觀賞,也不再局限於當地人的特有權利。我也深信那一天,當演員說出「留下來,或者我跟你走」我們記住的不再只是那句台詞,而是場內的溫度,角色當下完全投入的表情,與自己正共同經歷著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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