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遺失的映象》-該被注目的國度

http://tw.twent.chinayes.com/Content/20140117/kit22li3ziba0.shtml

 

無人回憶的歷史場景

 

以「非人」演出電影並非新形式,但是以「非人」拍一部關於「人」的紀錄片卻是一件頗費思量的事情:究竟是什麼樣的一段歷史,有「人」的參與,卻沒有「人」可以回憶?或者說,沒有「人」可以在鏡頭前訴說他/她的回憶?

 

表現已進入紅色高棉統治時期的人民勞動情形 人人身著黑色革命服裝

http://www.twmovies.com/?p=21896

紅色高棉。一段殘酷又沉重的柬埔寨歷史,1970年代末期的盜賊治國,令這個國家如同被詛咒般陷入無窮的苦難,至今仍沒有翻身的機會。《遺失的映象》即是導演潘思禮(Rithy Panh, 1964-)利用泥偶重現大部分當時的生活景象,其中尚穿插殘餘的官方影像而成,至於敘事則全用旁白,拍成一部抒情性極高的紀錄片。

「紅色高棉」是柬埔寨共產黨的通稱,這個政黨在1975-1979年對柬埔寨實行極左統治,其總書記亦即實際的掌權者為波布(Pol Pot, 1928-1998)。三年半的統治,有150萬-200萬的人被屠殺,甚至更多;這個國家的城市幾近毀滅,也損失了絕大部分的知識份子。柬埔寨幾乎失去了國家進步的動力,二十世紀文明的產物全數消失,波布以剷除異己的方式建立所謂的「理想社會」,付出極大的代價。

 

導演潘思禮(Rithy Panh)

http://culturebox.francetvinfo.fr/cinema/rithy-panh-recoit-le-prix-un-certain-regard-pour-limage-manquante-136773

 

中南半島上一段悲歌

 

我不是太願意用一種抒情的文筆去寫我對電影的觀感,但很難避免在搜尋和閱讀歷史資料時的沉重心情。柬埔寨的駭人屠殺或許是我所知近代國家中最嚴重的慘況之一,在中南半島,在東南亞地區的論述裡,他們的「自我屠殺」(Autogenocide)[1],讓關於城市文明的討論無法再將柬埔寨囊括進去,而這段苦難的結束又是由越南入侵的戰爭達成[2],「紅色高棉」終被推翻,但依然留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悲劇。

這部紀錄片是從導演的個人經歷出發,呈現方式主要是用泥塑,包括1975年以前的金邊生活、從城市撤退到鄉下的過程,以及在鄉下和集中營裡的種種情形;所謂的殘餘影像是人民勞動,人人著無身分差別的黑衣[3],在砂石場排排進行艱苦的工作,另外還有波布等共產黨高層到各地視察,極受當地歡迎的熱鬧場景。這些影像都是「官方」的,電影/影像為政治利用的宣傳力量,能夠粉飾太平,掩蓋真相。其中有一幕令人深刻,那就是波布領著赤共高層,迎接從中國來的「朋友」,也就是文化大革命的主事者之一張春橋,他們十分親熱地握手寒暄,但他們各自的國家在他們的打壓下卻是岌岌可危的狀態。

在紀錄片當中,導演一直希望能夠找到任何一張當時的照片,去幫助人們回想:「雖只是一張照片,不夠證明當時的殘酷屠殺行徑,至少,它可幫助我們回想,重建,那段歷史。」那三年半的所有非官方影像幾乎全毀,我們所能想到可以記錄所謂「當下」的各種技術,都人為地消失了。

 

紅色高棉時期規定在固定時間要看所謂的「革命電影」

http://cheercut.pixnet.net/blog/post/40555831-%E3%80%90%E9%81%BA%E5%A4%B1%E7%9A%84%E6%98%A0%E5%83%8F%E3%80%91%E5%AD%98%E5%9C%A8%E7%82%BA%E5%81%87%EF%BC%8C%E6%B6%88%E5%A4%B1%E7%82%BA%E7%9C%9F%EF%BC%9F

 

失去一切之後唯一留下的「存在」

 

紀錄片的記錄功能被挑戰,沒有照片,沒有「真實的」影像,最重要的,沒有人。沒有人,亦即連對象都失去,只剩下蒼白的記憶。為了能夠訴說故事,導演利用了「再現」作為他的主要創作。上萬個泥偶,以導演記憶當中最質樸、卻也最憔悴的形象,表現了茫茫的群眾,配合著如同兩個世界般的殘餘官方影像,最終表現的是導演娓娓道來的「記憶」。電影裡最真實的、從歷史而來的就是導演本身,以及他所帶著的關於「紅色高棉」的回憶,他的「存在」是在失去一切之後唯一留下的,這部紀錄片就是導演的部分自傳。

正因為是自傳,整部電影都瀰漫著悲情,就像是觀眾與導演一同陷入了悲慘的過往而不可自拔;過往我們對於紀錄片能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多元觀點,或者是導演/創作者會抽離情境而做到客觀,又或者有極為強烈的主觀意識並試圖去證明等等,在這部電影裡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導演的旁白如同一篇散文,細數昔日,他對於當時生活的感受很深刻,透過電影,透過這「遺失的映象衍生的探索」去表述歷史;他沒有分析那樣的時政如何來去,亦沒有謎團待解,而只是將他所看見的事實呈現,平鋪直敘。

對外界而言,柬埔寨除擁有吳哥窟美景外,再無其他顯著印象,這個國度似乎空泛得令人遺忘。我曾在關於亞洲文化的論述中認識了「紅色高棉」這個名詞,一時好奇而查詢了其所代表的意義,而為所得到的資訊感到震驚;在《遺失的映象》入圍第86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時,我希望這個國度之不幸能有更多國際的能見度。但我發現,我們對於柬埔寨的認知,實在太少太少。

 

走出悲情仍是漫漫之路

 

《遺失的映象》是一個劫後餘生的紀錄,但給予外界的資訊也僅僅是如此而已。導演在1979年逃離柬埔寨,輾轉從泰國到法國,因此本片的旁白是法文(另有配英文版),其後在1990年回到柬埔寨。這中間導演也有拍攝其他關於柬埔寨的電影,但從《遺失的映象》來看,他並未更多地去談柬埔寨這段歷史的遺留問題[4],而只是描述一段回憶而已。這可能有導演自己的創作原因,但就讓我們作品的資訊僅僅停留在被動的接收上,同時又掉入情緒化的情境當中。對於柬埔寨的一種情緒化,我也在上個月甫出版的《柬埔寨-被詛咒的國度》[5]裡看見,即使是已然深入觀察與考察柬埔寨30多年的作者喬˙布林克里,本身是同時是新聞界重要人物,他的筆觸仍然是「充滿了如小說的片段」[6],光從目錄的標題都可以看出作者的主觀意識,像是「野地仍有白骨哭聲」、「政府是全國最狠的惡霸」或是「我們的傳統是貧窮」[7]等等,也許我們可以解釋這是一種引人入勝的下標題法,但更多是表示了作者對於當地人民在慘淡歲月裡的生活的悲憤心理。

 

http://www.myapp.com.tw/%E9%81%BA%E5%A4%B1%E7%9A%84%E6%98%A0%E5%83%8F/

潘思禮和布林克里帶給他們的觀眾和讀者的,在目前都還是相當淒慘的柬埔寨的形象。這種認知一方面是外界對這個國度的認識實在太少,只有零星的報導將之視為新的投資致富之地[8];另一方面是這個國度的生活改變乏善可陳,甚至已然退回到「紀元零年」[9]:「中國元朝的周達觀在十三世紀末出使到柬埔寨,他看到人們以竹蓆為牆,棕櫚葉為屋頂,在戶外生火,用瓦鍋煮食,『就地埋三石為竈』,本書作者所見仍然一樣,千年真真如一長夜。」[10]這個國家的歷史瞻前顧後都還沒能找到一條出路,而大眾生活與古代差異甚微,未來在何處?目前仍是僵局。

《遺失的映象》為外界開啟一個窗口去認識這個依然需要希望的國家,一個尚待注目之國度,其中之殷鑑當為文化、歷史及人權工作者等持續發掘;導演以泥偶取代人的形式是藝術,也是重新看待紀錄與詮釋的方式,也提醒我們不斷思考「人」的位置。

 

導演用電影拍攝場景來重現往日美好 多采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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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從「種族屠殺」(genocide)一詞演變而來。

[2]越南入侵柬埔寨的情形相當複雜,從柬埔寨逃出的流亡者在越南組成柬埔寨民族團結救國陣線,之後就是隨著這次入侵回到柬埔寨的;至於越南的目的是本身想要擴張在中南半島的勢力,此舉造成中國不滿,後引發「第三次中越戰爭」。詳見維基百科。

[3]大約只有男女之分。

[4]紀錄片後段延伸到了現在,導演在談現在的心境時,曾出現一幕好似電視政論節目片段,參加的人應是導演本人。可以看出他在節目上侃侃而談的情形,但在本片只是驚鴻一瞥的背景畫面。

[5]喬˙布林克里(Joel Brinkley)著。楊芩雯譯。臺北:聯經出版社,2014。

[6]出自書底推薦詞。

[7]本書的論述是從1970年代寫到2010年左右。

[8]但我們都很清楚,所謂富者絕對都是少數人,甚至是外國的投資者。

[9]出處同5.,頁16。為波布所宣稱。

[10]出處同5.,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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