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故事與夢的纏繞—對2013年《如夢之夢》的幾點看法

http://pwshop.blogspot.tw/2013/07/201381991-8.html

 

華文戲劇的「史詩劇場」

 

    德國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的「史詩劇場」,強調舞台「描述」一個事件,把觀眾變成觀察家,喚起其行動意志,以及促使觀眾作出抉擇等有別於傳統戲劇的特色1,賴聲川導演都在他的頂峰作品《如夢之夢》,精細慎微地演繹到某種戲劇高度。

    八小時的戲劇長度,無論是國內或國外的作品均挑戰觀眾的耐性與專注力。看似龐大的結構實是三組故事的拼合:由新手醫生引線到五號病人→五號病人的故事,為尋找自己而找到線索顧香蘭→顧香蘭的故事,某種程度回應了五號病人→五號病人的結局→醫生的註腳,全劇結束。這其中當然涉及很多角色,但五號病人和顧香蘭作為前後核心的地位是無庸置疑,兩者構成了作品的思想中心,彼此關連對照,不可二分以觀;這和賴聲川另一名作《暗戀桃花源》在結構上有相似性,〈暗戀〉與〈桃花源〉必須悲喜參照方能碰撞出戲劇張力。五號病人與顧香蘭也是「互夢」與輪迴,必須互相交流與訴說故事,才能夠從人生中解脫。

http://zh.wikipedia.org/wiki/File:%E5%A6%82%E5%A4%A2%E4%B9%8B%E5%A4%A2%E5%8A%87%E5%A0%B4%E6%96%B9%E4%BD%8D%E5%9C%96.jpg

(此為2005年的演出舞台示意圖 與2013年的版本相差不大)

 

環形舞台與觀眾的耳目之福

 

360度的環形舞台,可以說是臺灣劇場最特別的設計。國立臺灣大學的林鶴宜教授如此稱譽:「以『環形』為表演舞台,『圓心』為觀眾席的《如夢之夢》,無論對賴聲川個人或華人戲劇而言,在題材、思想、時空概念、劇場美學等各方面都大有開創,因而備受矚目。2。環形舞台的東西方位各有一座樓,南北向有一條通道,穿過圓心的「蓮花座」觀眾席,構成基本的演出環境;觀眾必須跟著場景變化不斷轉換觀賞角度,打破傳統鏡框式舞台的單一觀賞方向,故而產生了新穎的視覺體驗。

照這樣的舞台設計,一個場次的觀眾數是不能容納太多的,但在今年的演出場地國家戲劇院,我們看到主辦單位多闢出了「鏡框區」和三、四樓的三區觀眾席,也就是「蓮花座」仍與舞台共存,一樓觀眾席不用,改建階梯式的「鏡框區」,二樓不用,三、四樓開放使用。我們可以想見四區觀眾的視線,除了「蓮花座」和「鏡框區」可以看到舞台全貌之外,三、四樓的座位基本上只能看到舞台的南邊和北邊(部分位置視線受阻),東西邊大概都是看不太見的,因此主辦單位特別開放舞台兩側螢幕,以呈現東西邊的演出。筆者坐在鏡框區,自然也能看見螢幕上的影像,發現這樣一個現場影像,在畫面上是以遠景拍攝,其實是看不到細節的,對於觀看本劇的完整度打了折扣。筆者認為,這樣特殊的舞台設計,原就無法容納太多的觀眾,如此則不必非得要開放視線必受阻礙的位置;同時因為製作成本而制定的,令人咋舌的高價票券,即使是四樓位置,也幾乎比照一般戲劇演出的一樓位置。如此的觀眾席安排與票價制定應有更妥善的計畫才是。

 

大陸演員為主體,經典走向何處?

 

2013年版的《如夢之夢》是第五度演出,絕大部分是大陸演員。這樣的陣容在演出前就已令人產生疑慮,幾乎可以確定這將是2013版本最引人爭議之處。筆者在觀賞過後,大致有兩個看法:

第一是導演將情節做了刪節,也就是主角之一的江紅,她之所以偷渡至法國,是因為參與了1989年的六四天安門事件。這段背景是江紅這個人物的過去,亦是構成的厚度。她逃到法國之後不願再說中文,選擇非常低調的生活等等,自然都與那段傷痛記憶有莫大的關係;她是直到遇到五號病人,從他的生命經驗中感受到某種共鳴,才破例用中文與之共處,但我們可以從後面的情節看到,她在面對五號病人以外的人(四位臺灣旅客)時依舊是堅持不用中文的。當製作團隊因為巡演涉及的政治因素沒有保持劇本的原貌時,在本次演出來看,筆者認為歷史的視野被侷限住,知名劇評于善祿也認為本次的版本將角色減弱,甚至他提到:「她們追求「自由」與「民主」,將精神心靈寄託於繪畫「藝術」當中;所以我才認為這次的妥協╱自我閹割版,將江紅改成一個為情所困的偷渡客,格局縮小,層次降低了,相當可惜。3以大陸演員為主體,這件事所涉及的外部意涵是關鍵情節的刪節,以及政治正確的討論。

第二個看法,筆者認為大部份以大陸演員演出,在表演上是有整合到某種統一性的,就內部意涵來看。即使來自不同的影視領域,整體的演出也還是維持平衡;作為少數的臺灣演員如金士傑和徐堰鈴,本身的演技與口條也能既保有自身技巧,又與大陸演員相配合,筆者認為這個版本都是到位的演出,應該給予肯定。

《如夢之夢》除了是賴聲川的高峰之作,也是華文戲劇的里程碑。每一次演出都備受關注,因為劇本的藝術高度,以及實際操作面上,舞台美術的破格與場地安排的特殊等都是極大的挑戰;同時演員的不斷替換,也必須不斷適應新的詮釋關係,考驗導演的功力亦挑動觀眾的審美意識。這次的演出細節部分還有一些挑剔處,但整體上是一個成功的演出,這是無庸置疑的。

 

 

1.     筆者擷取部分特色做「史詩劇場」的簡單介紹,更詳細的說明請看http://alicetheatre.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1426332

2.     引用自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ki/%E5%A6%82%E5%A4%A2%E4%B9%8B%E5%A4%A2

3.     于善祿的劇評http://mypaper.pchome.com.tw/yushanlu/post/1325215875  「她們」實際還包括了顧香蘭,但本次製作改動與爭議最大的是江紅,故最主要談論還是針對江紅。


其他文章
  • 《王牌業務員》:說一個笑話,給人生 | 湯曄
  • 《熊幸福騙局》:揭開童年真相之後,我的生活 | 湯曄
  • 《大佛普拉斯》:別人人生,Seem So Real | 湯曄
  • 隱地《出版圈圈夢》:書之小傳,文學之側記 | 湯曄
  • 她們還有莫斯科可去,那我們呢?—《香港三姊妹》 | 湯曄
  • 進入記憶的黑盒子裡,《與西西玩遊戲》 | 湯曄
  • 生而為人,為一項作業—《徐自強的練習題》 | 湯曄
  • 時不我予我不休—《極道老男孩》 | 湯曄
  • 而你常會在小說中讀到這樣的故事—《菊次郎的夏天》 | 湯曄
  • 以寫書為筏,承載創作的魂魄—讀高俊宏《陀螺》 | 湯曄
  • 在「故事」與藝術家的廢墟裡—寫高俊宏談《小說》 | 湯曄
  • 獨自在佔領的道路上—讀高俊宏《諸眾》 | 湯曄
  • 台灣山海間的七位當代藝術家 | 湯曄
  • 鏡頭縫隙間的暴力:看北野武《凶暴的男人》 | 湯曄
  • 從配樂出發,抬至神格的人道主義:看大島渚的《俘虜》 | 湯曄
  • 如旋風一般襲擊你我的心智3—阿姆斯特丹劇團《源泉》 | 湯曄
  • 如旋風一般襲擊你我的心智2—《源泉》的電影改編 | 湯曄
  • 如旋風一般襲擊你我的心智—讀艾茵.蘭德《源泉》 | 湯曄
  • 《血與玫瑰樂隊》—形式正在摸索,但真相仍失落 | 湯曄
  • 《比海還深》─重新感受「家之味」 | 湯曄
  • 旺莫利萬計畫—重現新高棉建築 | 湯曄
  • 《幸運是我》—淺薄的社會反映與理想的過度斧鑿 | 湯曄
  • 《高海拔之戀II》—獨樹一幟的愛情故事 | 湯曄
  • 《海的彼端》—鮮為人知的台灣移民故事 | 湯曄
  • 《愛麗絲的兔子洞》─靜如展覽,動如表演 | 湯曄
  • 從《尋龍訣》小探中國奇幻類型電影 | 湯曄
  • 《無止境的旅程》─面對「學問」的應變訓練 | 湯曄
  • 《我的50呎豪華生活》─在舞台上演繹當前的居住弱勢 | 湯曄
  • 如今,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 | 湯曄
  • 「超級英雄」的絕地重生之路 | 湯曄
  • 《忐忑》與梁基爵的數位創作時代 | 湯曄
  • 《妮可睡不著》─無所事事的夏日消磨 | 湯曄
  • Everything will be fine? | 湯曄
  • 《殺手情歌》─驚人影像,奇異敘事 | 湯曄
  • 一流「食之器」 盡在2015台灣美食展 | 湯曄
  • 《吸血鬼家庭屍篇》,讓你笑死人惹 | 湯曄
  • 追拿逃犯,古代歐洲警察的「公路電影」 | 湯曄
  • 《該死的順序》─雪地,血跡隱沒 | 湯曄
  • 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裡錄歌 | 湯曄
  • 英雄叛國,這是個公共議題 | 湯曄
  • 《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 湯曄
  • 《竊聽風雲3》-「港人治港」的縮影 | 湯曄
  • 《香港仔》-要什麼樣的幸福? | 湯曄
  • 不再只是校園片-《行動代號:孫中山》 | 湯曄
  • 神話退去的時代-評末路小花《電母》 | 湯曄
  • 《七個猶太小孩》演出所引發的「政治劇場」省思 | 湯曄
  • 《遺失的映象》-該被注目的國度 | 湯曄
  • That Girl in Pinafore | 湯曄
  • 李小龍的「未完成」,以及他所賦予我們的珍貴時光 | 湯曄
  • 打開初生的策展眼光-藝流亞洲策展新秀研習報告(完) | 湯曄
  • 打開初生的策展眼光-藝流亞洲策展新秀研習報告(二) | 湯曄
  • 打開初生的策展眼光-藝流亞洲策展新秀研習報告(一) | 湯曄
  • 【香港】我看2013年進念˙二十面體《半生緣》 | 湯曄
  • 從策展角度看方圓聚《禿頭女病患》 | 湯曄
  • 故事與夢的纏繞—對2013年《如夢之夢》的幾點看法 | 湯曄
  • 以拍電影之名—評薪傳實驗劇團《雷雨2.0》 | 湯曄
  • 2013「臺前」劇場服務培訓課程&對前台工作的淺見 | 湯曄
  • 植入戲曲基因,抑或排斥戲曲元素—《大宅門.月光光》 | 湯曄
  • 上一則 | 下一則

    文章回覆:


    林巧翎說:

    這可能是賴聲川的作品裡,笑聲最少的一部戲,卻也不時滿堂歡樂;這或許是賴聲川生命意境最深遠的一個戲,卻又能讓每個人感受到自我。 在如陀螺一樣轉動的夢裏,八小時的百態人生濃縮得並不漫長,進入情境後,寧願這八小時的殘夢不醒。

    湯欣曄說:

    請在此輸入我同意巧翎的說法 這是我非常喜愛的一個劇本 在具象化的舞台上 或許與我自己的一些想像有不同 但是我覺得它仍是此生一定要看一次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