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權力與資訊—史前人類的藝術網路(下)

權力與資訊對現代政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對於遠古前的史前人類來說,儘管缺乏今日成熟的政治組織,然經由對史前藝術的觀察,我們同樣能推想當時的權力運作。上文簡要地以琮作為觀察的起點說明存在藝術背後的權力,作為下篇的本文將持續聚焦於琮,具體探討琮的使用以揭露權力運作的軌跡,並由琮的裝飾討論史前訊息傳播的程度,證明史前藝術網路其實不亞於當代文明,然二者仍具有不同的特點。 

古代中國一度盛行溝通天地的巫術,巫術與政治結合,使得溝通天地的手段成為一種獨佔的現象,對藝術的獨佔,即是統治者占有政治權力的基礎。如何與天溝通遂成為此一時期藝術的重要目的,出現在玉琮上的獸面即是一種出自巫師想像中的幻獸,靈感有可能來自現實中虎或牛,幻獸在儀式過程中成為巫師的親密夥伴,協助巫師上達天庭,獲取人世間的政治權力。這一類在製作、觀看中表現人、獸互動的形象統稱為獸面母題。去除掉其中迷信的成分,獸面母題反映了史前人類步入文明的前夜,和大自然唇齒相依的關係,動物不僅是食物來源,也是生活各方面重要的助手,包括取暖的獸皮、縫製衣物的獸骨針,甚至對猛獸產生的畏懼心理,都是重要的副產品。人獸關係的遺風在步入文明的前夜成為結合政治與藝術的形象之一,並在國家階段成為代表統治者獨特的圖騰—饕餮紋(圖2)。 此外,我們也能觀察獸面母題分佈的地理範圍,獸面母題廣泛地分布在黃河長、江流域中的各個史前文化(圖3-1、3-2,3-2),暗示當時在社會階級構成的縱向網絡之外,同時另存在有一個橫向網絡的可能性,各文化間經由橫向網路得以溝通資訊,猶如現代常見的報章媒體發行管道,在收發間增加資訊傳遞的可能性,使得這些史前文化共同分享、共同接受獸面上夾帶的訊息。

經由對史前藝術的觀察,對比現代文明,我們可看到,當時已有物資過剩的現象,物資代表的財富經由政治權力層層分級的網路,逐漸往少數人集中,想見貧富差距或新近提出的M型社會早已是史前人類生活的常態。另一個與現代文明相同的是史前人類同樣具備有一個橫向的資訊網路,各個文化間藝術品相似的程度(圖3-1、3-2,3-3),說明他們共同分享一個重要的資訊,使得藉藝術宣示權力的意圖能跨越不同的地域,儘管握有權力的統治者一時無法發動戰爭消滅不同族群,卻往往能藉由橫向的資訊網路,發動訊息,建立某種程度的理解與共識,以協調各族群間的關係。

在這兩個縱橫交錯的網路之下藝術品層出不窮,握有藝術品等於宣示自我無上的權力,掌握藝術品的製作、輸出等於握有發言權,足以影響各個社會各階層的重大決策。儘管史前人類的創作的藝術品已具備流通網路,但我們仍無法明白指出這些來自史前時代的藝術品可以等同商品,能在公開或半公開的場合中流通買賣,形成某種市場導向影響鑑藏家意願,可以說,史前人類投身藝術鑑藏,等同於對權力與資訊的占有。上述種種,顯示了有關市場導向的成形是一個相當晚近的現象,遠遠在藝術品出現之後,此外,我們還自這一場人與物對話的過程中了解到—權力與資訊猶如縱橫二條建構座標的經緯,對於掌握使用者的身分往往具有提綱契領的作用。

 

 

 

 

 

 

 

 

左至右 圖1(江蘇常州寺墩遺址中的三號墓平面圖,三號墓是典型的玉歛葬,玉殮葬是良渚文化特有的葬俗之一,平面圖中可見到玉琮環繞人骨架四周分布的情況)圖2(河南安陽西北崗1004號商王大墓出土的鹿方鼎。器身四面裝飾的浮雕鹿頭,即是古器物學者聚焦的「饕餮」,最早對獸面紋進行討論的歷史文獻來自先秦呂不韋編篡的《呂氏春秋》: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呂氏和獸面的互動關係成立於獸面製作的千年之後,獸面紋猶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產品,他的解釋並無法在獸面存在的時空中獲得落實,因此我們多已不將獸面等同於饕餮,而是參考考古資訊尋求更正確的解釋。如本文所主張的,獸面兼具有宣示權力與溝通資訊的作用,乃是史前藝術網路中具代表性的母題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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