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讀演劇人《白話》:「我們先攻下基隆!」

圖1 《白話》宣傳海報。

莊海亮對著余學文喊著:「我們先攻下基隆!」

這句臺詞既是劇中人物面對時局混亂的明確回應,也點出了基隆此地做為主角—既是戲裡回溯,又是戲外劇團的核心所在。

從「不復歷史記憶、未存紀錄」的劇場故事裡,此二人一是基隆自衛隊[1]的成員,另一是奉杉書院[2]的傳人,各自代表了台灣在所謂「光復初期」,也就是關鍵的「二二八事件」發生之際,台灣人能持的兩種立場。「二二八事件」或看是一個著名的歷史名詞,然回溯當時,卻是眾說紛紜、各持觀點的巨大爭議。讀演劇人在此並非再與已然被化約成政治操作的二二八事件糾纏,而是將焦點自台北移開,搬至基隆港,同時亦拉高了視點,將固著的歷史名詞視為解讀時代的出發點,觸及劇團在地經營的人事傳說,藉其精神開展出一齣貼近歷史脈絡的戲劇作品。

圖2 演出劇照。

故事中設計六個鮮明的人物,他們的身分與立場皆呼應了國民政府初期的複雜情境。除了在面對國民政府的態度上,如同鷹派與鴿派的本省人莊海亮和余學文,尚有日治時期即至中國大陸討生活復又歸來,人稱「半山」[3]的余仲文;被委派特別任務、但又希望族群和諧的外省軍官單永齡;本省籍女子陳美秀是余學文的情人,然而她的目標乃是汲汲營營於動盪不安的局勢裡生存;灣生[4]李江春在奉杉學院裡幫忙和學習,她的身分與失語既是承受歷史,又於經歷一切後承擔傳承的責任。

如此的人物交會,又脫胎自劇本原型—布萊恩‧弗瑞爾(Brian Friel, 1929-2015)的經典劇作Translations。這部作品創作於1980年代,故事背景設立在1933年愛爾蘭北部多尼戈爾郡的一間圍籬學校[5],因英國政府的文化侵略而漸漸沒落,同時愛爾蘭也為英國政府所執行的地圖測繪計畫漸受控制,在標準化的英語命名政策中受到實質的壓迫;弗瑞爾藉由這間圍籬學校裡的小人物們與從都柏林來的軍官們因公互動,再因此漸生猜忌與衝突的故事,來呈現這段殖民過程。

相對於原著,《白話》在人物上更加精簡,並注意在地性的經營,導演蔡格爾在節目冊裡自敘:

……重寫無非想讓劇本更全然以台灣為出發點,不再受制於原著的框架,並扭轉以客(體)為尊、本末倒置的缺陷。因此,《2.0》[6]更放心地融入更多戰後台灣的元素,並以二二八事發之後陳儀與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處委會)[7]之間的協商作為背景,使得故事得以聚焦,角色們的立場也較前一版來得鮮明。

我們能在舞臺上看到Translations的巧妙移植,不僅僅是在時空或人物的扣合貼近,同時也能看見同為殖民/後殖民處境的相似性。

選擇以光復初期,從二二八事件至「308基隆大屠殺」的這段期間為戲劇發展的時間線,可以想見其情節必定緊湊可期。1947年正值日殖漸遠、國民政府來台休整,台灣人面臨著巨大的轉換期,實仍在漩渦中摸索局勢:人們致力於擺脫日治的舊日桎梏,嚮往「祖國」新盛氣象;懷著本初血脈相連的情懷,探求平等相待的可能。

圖3 演出劇照。

《白話》之名,是從原著名Translations衍伸而來,不只是「翻譯」的字面意思,還有「淺白」的意涵,劇名令觀眾更加注意人物之間是否能夠彼此理解。原著裡英文與愛爾蘭語的角力,轉換至台灣則分化為國語和台語的對峙。然而這裡出現了一個現實的問題,也就是本劇演員實際上「台語不輪轉」,這將導致表演的困難,於是在戲劇開始時,演員們首先在臺上說明故事的來處,同時亦強調了以「國語」演出,一方面是無奈之舉,另一方面則指出此「技術困難」實透露了台灣目前國語的主流地位。這個故事既是講述了台灣人主體性的潰敗,它也昭示了如今台灣社會裡文化的缺失;敘說一個舊日事件,正指涉了歷史所造成的今日結果。

《白話》裡的「白話」,採用了「國語翻譯國語」,亦即「換句話說」的形式,由此而呈現語言/意義表達的關鍵。本是不同語言之間的隔閡,在此演變成一種國語自身的新「解讀」,將說話者的意思弄反、掩蓋或強調等等的翻譯或解讀,正是劇情推動的齒輪,每一次譯言交鋒,就是一個抉擇行動。

立場各自鮮明的人物,構成毫無懸念的故事,《白話》透露出來的實是一場「議題先行」的過程。演員在戲劇進行時也是解說員,在每個段落向觀眾解釋歷史名詞或情節意義,如此安排削弱了故事的感性層面,產生審美的距離感;讓人在暗自感傷人物際遇的同時,也有理性思考的空間。當然,作品自有其對於歷史的「解讀」,然而以「聽說」而來的故事給予了觀眾一種不確定的辯證可能,並有機會重新發掘不甚熟悉的、陌生的歷史拼圖。

讀演劇人以基隆為視點,檢視著二二八事件之後風聲鶴唳的局面:七十多年前莊海亮與余學文的爭執,其面對新政權的反抗或妥協,在不可逆的外勢下,以單永齡的死亡做為失敗的前哨,基隆終爆發「308屠殺」。今日戲劇呈現,正像是重整旗鼓,在舞臺上叩問歷史,基隆再次突進人們的視野,於鑑往知來的同時,能重構新的記憶。

「我們先攻下基隆!」或許不再是不可實現的空話,讀演劇人的《白話》以獨特敘事開展出可能的對話空間,試圖讓我們從中找尋和解的契機,以及一個安身立命的位置。

圖4 演出劇照。(左)黃士勛飾余學文,(右)苗廣雅飾李江春。

圖5 演出劇照。(左)楊棟清飾單永齡,(右)呂名堯飾余仲文。

圖6 演出劇照。鄭慕岑飾陳美秀。

圖7 演出劇照。(最右著白衣者)劉唐成飾莊海亮。

 

圖片皆由讀演劇人提供。



[1]採取武裝路線,主動維持治安的民間組織。(簡寫自節目單)

[2]戲劇裡一間曾經教授「國語」,但已沒落的學堂。

[3]在日治時期前往中國討生活,戰後返台受國民政府重用,享有政治和經濟上的特權。「半山」亦有協助政府監視、密報和檢舉本/外省人的事件。(簡寫自節目單)

[4]日治時期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簡寫自節目單)

[5]十八世紀出現在愛爾蘭的學校,為當時愛爾蘭禁止天主教徒教學而興起的祕密學校,通常建於公路、山邊或圍籬後。詳見http://terms.naer.edu.tw/detail/1311116/

劇中的奉杉書院即是對應於此概念而設定的主場景,但背景不同。然兩者皆不為當局所容。

[6]《白話》有兩個版本,2017年首演為《白話1.0》,今年的版本則是《白話2.0》。(整理自節目單)

[7]採取政治談判路線,主張推動民主改革,但參與的菁英之後多遭清算。(簡寫自節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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