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痛苦的真相,抑或希望的幻象:專訪 柴幸男

 

撰文/郝妮爾×翻譯/陳汗青

  

  1999年電影《駭客任務》中,Morpheus給出膠囊、讓Neo看見世界真相的那一幕,至今仍是諸多影迷心中的經典--對所在的世界存有諸多疑惑的Neo,有日被帶到一幢古怪的建築,對方告訴他:「這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決定之後就不能反悔。吞下藍色藥丸,幻境結束,你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那樣起床;吞下紅色藥丸,我就帶你去看真實世界長什麼樣子。」

  2018年,柴幸男的最新作品《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於東京首演,劇中的少女決定要成為一個幸福快樂的人,為此,她唯一方法就是:無視於世間上所有的悲劇--這個決定,彷彿帶觀眾彌補多年前看電影時的缺憾:假如那時的Neo,選擇藍色藥丸,選擇永遠活在希望的幻象裡,世界會長什麼樣?


(柴幸男,劇作家與導演|於排練前帶演員暖身時|攝影:郝御翔Rex)
 

從日本走向世界的劇作家柴幸男  

  2004年,柴幸男還是個大學生,以《ドド ミノ》(DODOMINO)獲得第二屆「仙台戲劇之城戲劇賞」;2010年,又以《我們的星球》獲得第54屆岸田國士戲劇獎--是為歷年來最年輕的得獎者。岸田國士戲劇獎是日本指標性的劇場獎項,歷年來得獎者有三谷幸喜、宮藤官九郎【1】……等、在台灣亦廣受歡迎的劇作家。

  「仙台戲劇之城戲劇賞」將他推向日本,而「岸田國士戲劇獎」則帶他走向世界;靈感來自《小鎮》((Our Town))的作品《我們的星球》,在得獎不久後便受邀授權由紐約、韓國等地劇團演出,2015年再次於日本公演,製作人陳汗青看完之後便決心將這位導演帶回台灣--他們原本只是簡單地想著:在台灣找一批高中生,重演柴幸男之舊作,孰知這位劇作家在台灣深度旅遊、進行了一連串的田野調查,並與高中演員多日相處過後,為台灣重新寫了一個劇本--光從這一點,就可以從這位笑起來總是靦腆、彷彿稚氣未脫的劇作家身上,找到他的固執與韌性。



 
 (左為製作人陳汗青,右為柴幸男導演|攝影:郝御翔Rex)

 

單靠藝術維生,可行嗎?

  「其實我小時候是想要成為搞笑藝人啦。」柴幸男說完以後,自己都難為情地笑了出來:「不過我很快就放棄這個想法了,因為成為搞笑藝人腦筋要動得很快,我沒辦法。雖然如此,給我多一點時間想的話,我是可以寫出很棒的東西的。」

  1982年生,他說自己出生在「名古屋這種鄉下地方」,若要從事藝術行業,多半會投以異樣的眼光。因此,雖然從高中就開始從事戲劇創作,但若非他大學獲獎、認識了當時評審之一的平田織佐【2】,並於其後進入由平田所創的「青年團」【3】,也許他會向多數人一樣,將戲劇視作年少時做的夢,畢竟--「除了電視劇以外,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單靠藝術就可以維生的耶。」說著,他又補充說:「對了,平田織佐算是第一個啦,我看到第一個靠藝術生活的人。」

  柴幸男受平田賞識,又於其後加入平田所創立青年團。會不會擔心自己的創作受到他影響太深,而走不出自己的風格呢?

  對此,他說自己的確受到平田織佐很深的影響,但其實不光是他而已--綜觀日本現代劇場,若將表演形式區分成自然派的口說表演、以及違反常理說話方式的表演型態,前者以平田織佐為首,後者則以岡田利規【3】為主流,日本現代劇場藝術家,無人能夠無視他們兩人的存在,皆是站在某一人的肩膀上、學習對方的藝術養分,再極力突破、創造自我的風格的。

  


 (柴幸男,劇作家與導演|攝影:郝御翔Rex)

  

人的本質竟是如此相近

  於9月底演出的作品《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是陳汗青最初引介柴幸男於台灣時,就決定要做的戲。在此之前,一方面希望讓柴幸男更熟悉台灣文化,二方面想讓台灣人多認識這位才華洋溢的日本藝術家,陳汗青決定先做一齣規模較小的戲,這就是今年三月首演,於台南轟動一時的作品--《我的星球》之源起。

  製作人陳汗青畢業於成功大學,居於南部,藝術文化難以盛行,當時的他時常在想:「如果在高中階段,就能夠深入劇場,那該有多好?」種種情感交織,促使他大膽地將柴幸男 的第一場國外編導演出放在台南,所有演員亦選自當地的高中生,連劇本也徹底翻新重寫。

  在這個計畫之前,柴幸男其實並沒有來過台灣,然而在工作一段時日以後,撇處地理文化的差異,他發現人的本質竟是可以如此相近。

  以高中生來說好了,「我原本也以為日本跟台灣的高中生不太一樣,但實際相處下來發現沒什麼不同;高中生的心理都共同存在著一種特質:渴望被發現,卻又害羞被看見。」

  青少年共有的脆弱迷惘,卻在某些地方又顯得特別自信,這點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但問及最大的不同的之處,柴幸男腦中閃過一件事,忍不住大笑:「有,我想到了!最大的差別就是報名表上的照片。」

  日本與台灣版本的《我的星球》,在演出前都開放演員徵選,報名表上均註記提供全身照之字樣。在日本,他收到清一色站得直挺挺、衣著正經、面對鏡頭的高中生寫真;在台灣,他則是看見許五顏六色的服裝,更有以手遮臉、甚至收到只拍了背影的人--「台灣高中生完全就是依自己的喜好,挑選『自己喜歡的照片』耶!我覺得好有趣。」


 (左為製作人陳汗青,右為柴幸男導演|攝影:郝御翔Rex)

 

  

他又決定不給自己好日子過了

  《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以下簡稱「我不哀傷」)是由東京藝術節、台北表演藝術中心共同製作的一齣戲,先前已於東京首演。雖說說「首演場」是在東京沒錯,但將這齣戲搬回台灣之後,柴幸男又決定不給自己好日子過了--「我把在東京做的事情全部打掉重練,寫一個新的劇本。」

  柴幸男是一個非常喜歡出難題給自己的導演。事實上,寫一個全新的劇本給台灣,並不是他的第一個功課。早在東京首演之前,他就做了一件瘋狂的決定:讓音樂走在最前面!

  「是這樣的,我想說難得跟台灣合作,我身為一個日本人、又用日文寫作,這樣的話感覺有點可惜了跨國創作,變成所有設計都在配合我。所以這次,就讓音樂先來,讓我去配合音樂的節奏。」

  這並非他首次嘗試這件事。不久前,柴幸男在東京的多摩美術大學任教,便帶著學生依據貝多芬第9號交響曲寫一齣戲。他說:「貝多芬都可以寫了,我相信柯智豪的音樂我也沒問題的。」

  音樂設計柯智豪,憑藉導演寫給他的60個關鍵字,便開始自由創作,不問劇情轉折、高潮、衝突,寫了3首20分鐘的曲子拼成了一齣戲。

  「所以在這齣戲當中,甚至會有些台詞為了要循著音樂的起伏而變得繞口,而有不自然的口氣。」柴幸男說。

  讓音樂走在前面是他給自己出的第一道課題,第二道則是前面提過的:「我又把劇本重寫了!」

 
 (柴幸男,劇作家與導演|攝影:郝御翔Rex)

  

二台雙戲:同時讓你吞下紅色與藍色藥丸

  柴幸男說:「為什麼要重寫?其中一個理由當然是因為,我覺得需要為了台灣專有的文化、語言節奏重新設計一套劇本。另外一個原因,則是因為在東京演出的時候我看見了這齣戲的不足。」

  誠如開頭所說的,東京版的「我不哀傷」,描寫一位少女,原先是一位敏感於悲傷事物的女孩,在成長過程中不斷目睹/遭遇各式各樣的悲劇,漸漸地她變得麻木而冷漠,但是顯然地--麻木與冷漠的心,反而容易感到幸福,最後她確實成為了一個幸福的人,因為她終於能無視遠方可能的悲劇,心無旁騖地沉浸在自己的快樂裡。

  「在我們活著的時候,身邊也有很多死亡正在發生吧?對於這些死亡無感的人,還能算是真正活著嗎?」這一個問題,正是東京版本的演出主軸,也是這一次做台灣版時,他想要進一步說明的事:「在東京的時候,只能看見這個『幸福版本』的故事,可是後來想想,我不要再這麼做,我要試著讓『悲劇』成為主角。我要讓那位心靈逐漸麻木的少女、讓她快感受不到的那些悲傷,在另一個舞台上真實發生。」

  是故,9月底將同時在北藝大戲劇廳與舞蹈廳演出,兩個舞台,兩齣截然不同的作品,隱隱相連的關係,看似絕對的幸福與覺對的悲傷,彷彿是生者與死者的共鳴,實則為一個步向死亡的生者,以及一個依然活著的死者之羈絆--柴幸男拋出兩顆「藥丸」,觀眾在選擇場次的過程中,亦是在選擇要看見痛苦的真相還是幸福的幻境。

 

台灣少見劇場型態:寓言式預言

  柴幸男的故事有一個完整的世界觀,與清楚流暢的故事線,且經常是立基於現實所架空出來,帶有奇幻「寓言」感;同時,其故事本身亦擁有強烈「預言」的性質,並以此深入描寫人物心理。陳汗青說:「這是在台灣比較少見的,但他卻相當駕輕就熟的敘事方式。」

  無論是年初於台南上演的《我的星球》或者是接下來的「我不哀傷」,他的作品都是遠看青春耀眼,近嚐複雜苦澀,像一朵盛開至極、彷彿下一秒就要枯萎的花。

  「在我的作品中常常看見生與死被放一起。記得有人說過:『劇作家不是在寫生,就是在寫死』,這樣講起來的話,我就是一個不斷在寫『死』的劇作家吧?」他笑著說。                                                                                           

  「我不哀傷」這齣戲也是--描寫少女麻木的心,以幸福的成長故事為結局,同時指涉殘酷的暗影--聽起來還真是哀傷呀?

  「的確是我至今為只做過最沉重的一齣戲了。」他思考了一會兒,接著說:「不過我在日本,最為人稱道的特色就是輕快以及靈巧,有時候,甚至會被人批評整體太『乾淨』了。所以,我想這次力道下重一點也無妨。」

  他再次露出靦腆的招牌笑容。柴幸男在採訪中途休息時、或者採訪結束時,都習慣性的找一個地方獨自一個人窩著,看書看窗外,就像他所形容的高中生一樣,某種程度而言也相當羞於與他人的眼神交會。

  我忍不住期待這齣戲的樣子,卻聽他大嘆:「對啊,會很好看的,如果我寫得完的話。」語畢,頭往雙手埋進,又是一聲慘叫:「好累呀--。」。擔任製作人、亦身兼日本團隊的口譯與劇本翻譯的陳汗青也跟著大喊:「對啊好累,我們幹嘛這樣搞死自己啊?」他們倆一邊呼喊死定了,一邊又露出朝氣的笑容,這畫面啊,儼然已是這齣戲的楔子了。


 (柴幸男,劇作家與導演|攝影:郝御翔Rex)

 

˙註釋補充:

【1】岸田國士戲劇獎,致力培力年輕藝術家為己任之舞台劇獎項:第45回(2001年)- 三谷幸喜 『オケピ!』/第49回(2005年)- 宮藤官九郎 『鈍獣』、岡田利規 『三月の5日間』/第54回(2010年)- 柴幸男『わが星』

【2】關於平田織佐的風格與在台灣的影響力,可見筆者2017年之文章《藝術如何立國:從《三姊妹》到《台北筆記》,談平田織佐的社會實踐》,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6246。

【3】岡田利規(1973-),日本劇作家、演員、小説家。在日本主張「超口語演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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