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藍心之物:李婷婷作品中的時間軌跡

圖1:水晶燈,紙本水墨,204x235cm,2012

中國繪畫的時間性,為其文化傳統一大特色,當中手卷形式的表現尤為明顯。過往即有許多學者就此展開討論,特別如巫鴻在《重屏》一書中,便敘及手卷的相關問題。其由引述謝柏軻(Jerome Silbergeld)對手卷的解釋與米芾對傳統橫長型繪畫的分類開始,探討手卷的物質特徵,及其創作者、觀賞者和作品圖像上的關係問題,進而談論到諸如包含《韓熙載夜宴圖》、《女史箴圖》、敦煌石窟內《降魔變》等作品的連續性表現,觸及當中對於時間的描述。此外,巫鴻更直接在《全球景觀中的中國古代藝術》中直接以「手卷:移動的畫面」作為章節標題。從其宏觀且深入的研究中,不難看見,手卷此結合空間性與時間性的繪畫形式,形成中國繪畫的獨特視覺系統,亦成為東方藝術的顯著特色。

圖2:石獅,紙本水墨,48X61cm,2016

「時間」的概念,對於當代水墨創作者李婷婷而言,顯然較其他創作者具有更鮮明的意識。今年初甫在上海劉海粟美術館結束「時間—李婷婷新作」展覽,在其新系列創作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其鮮明藍色的山水作品,李婷婷直言其新作靈感可直接上溯於古代手卷,畫面中連續構圖的形式便暗潛空間與時間的概念於其中。

圖3:木馬,紙本水墨,97x182cm,2014

近日,李婷婷開啟其在台灣的首個展「藍心之物」。在此次展覽中,「時間」概念對於創作者本身更顯豐富。對於李婷婷而言,時間指涉藝術家個人創作的時間軸線。「藍心之物」即囊括李婷婷前後十年(2009-2018)的作品,當中可明顯窺見藝術家創作上的顏色、風格、題材與技法上的轉變。作品圖像中的題材,更潛為李婷婷個人生活變化的元素,不僅保留深受生長環境文化薰陶暈染而出的《石獅》,亦包含轉作人母後哺育孩童生活所激發的《木馬》。

圖4:榴實圖,紙本水墨,96cmX189cm,2017

其次,時間亦為藝術家在創作中所留予的刻痕。李婷婷曾自述在2016年搬遷到南方後,潮濕的環境對其創作習慣和歷程產生大幅度轉變,在等待水墨風乾的過程中,時間成為李婷婷在創作中可明顯感知且需面對的課題。同時,作品中留有藝術家於宣紙上反覆渲染色暈的時間痕跡。時而乾擦、時而溼抹,李婷婷的熟練技藝造就畫面上水墨的酣暢淋漓。另一方面,李婷婷也在畫面上刻意留下創作的過程,如在作品《鳳梨》、《榴實圖》中,便依稀可見草圖中的碳痕,從而讓觀者可進而推測藝術家的創作樣貌。

圖5:鳳梨,紙本水墨,96x189cm,2017

當然,對於李婷婷,最富有明確意識提出的時間概念則是由手卷蛻變而來的「藍心山水」系列作品。相較於古代傳統開卷、展卷、收卷的循環反復,以及手卷的私人性閱讀方式,李婷婷則刻意藉由作品形式及其擺設方法試圖與之對話。李婷婷以同一色調的「藍心」和蔓延的山水風光,將其「藍心山水」作品營造為整體空間的視覺感,並以此帶領著觀賞者跨越時間逐步趨前,在藝術家的視域裡感受時空的流轉。

圖6:山水-11,木板、紙本水墨,100.8x57.6x6cm,2018

在時間的軌跡外,「藍心山水」系列作品亦在圖像中呈現其趣味之處。在李婷婷的手下,傳統山水繪畫被形塑成藍色的立方體,既有在畫面中的幻象、亦有實際融入為裝置作品的圖像。在畫面上的處理中,亦不若中國繪畫的傳統留白,李婷婷選擇以單色繪畫方式幾乎遍佈畫面本身的手法作為呈現。在大多數「藍心山水」的畫面下方,載入彷若是藍色水平線的色塊,李婷婷藉此串起作品間的位置與互動。藍色水平線的色塊,就像是海水一般,將藍色立方體的山水繪畫沈浸於其中,使水的意象更為突出,也更為使觀者印象深刻。

圖7:山水-13,木板、紙本水墨,107x143x8cm,2018

在李婷婷的「藍心之物」中,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也是最沁涼的顏色;是最鮮明的顏色、也是最沉著的顏色。李婷婷用藍色畫出生生不息的氣象,也用藍色畫出虛實相映的留「白」,李婷婷用作品將空間沈浸在藍色的世界中,衍生出時間流轉的視域。此次的「藍心之物」,不僅探討著山水之物、現成之物、創作之物、觀看之物的連結。李婷婷以身心、環境、空間的流轉去雋刻出一場與時間的對語,同時藉由「心」、「物」對舉,或許亦有彰顯心物不二之意,物質世界與心靈世界互為表裡,藍心之物實際上就是創作者的心印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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