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不要在他人的期待中迷路:專訪 郭文泰(上)

  

郝妮爾/撰文

如果你想走得遠

  郭文泰清楚記得那一天--彼時他是個理科大一生,主修化學,那晚他走進父母親的房間,鼓起勇氣對他們說:「我要改念戲劇。」令他難忘的不是自己的勇氣,而是雙親毫無猶豫、口徑一致地說:「好。」不是賭氣,不是冷眼旁觀,也不是半信半疑。從那天起,家人便毫無保留地支持兒子的事業。

  「好像不太能說是『事業』。」郭文泰更正我的用詞,想了一會兒,說:「是夢想。」

  這個夢想,不僅讓河床劇團在2018迎來創團第二十週年,也讓「意象劇場」的美學在台灣生根茁壯。

  「20年前,我還很年輕,台北的房子還沒有那麼貴,我也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多幸運……」郭文泰說。他細數一路走來的工作夥伴,且一再提及支持他的家人。

  「小時候,我的家人給了我一份非常珍貴的禮物,就是藝術。並且在我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全心全意支持我。」郭文泰說:「因此長大以後,就換我來打開他們的藝術之門,讓這些美好的事情,重新回到他們身上。」

  原來他的母親年輕的時候是音樂科班生,結婚以後毅然決然為了家庭放棄自己的藝術前途,雖然如此,她頻繁地帶孩子接觸各種藝術文化,一開始是教堂裡的合唱歌班與簡單的話劇呈現,到最後甚至親自開車載他去試鏡。

  如今他學有所成,於1998年在台灣成立河床劇團,2004年河床劇團做《羅伯威爾森的生平時代》時,郭文泰便讓母親「重操舊業」彈起鋼琴,為這齣戲設計音樂;2007於亞維儂演出,更讓隨行的父親充當音樂執行;而郭文泰的長兄亦多次為河床劇團寫作劇本台詞。

  這不禁讓人想到一句話:「如果你想跑得快,自己跑;如果你想走得遠,一群人走。」一個人的夢想固然可貴,但是一群人合力完成的夢想,能夠讓這份可貴的感情一走就是幾十年。

 
 (照片自右方開始,依序為郭文泰、郭媽媽郭媽媽Cheryl Quintero,
以及河床之初的核心團員、重要夥伴賴志成(賴阿晒)|照片提供:河床劇團)

  

壓力很大,但是膽子更大

  

  郭文泰與台灣的淵源,可追溯到兩件事情上:首先,大學一位來自中國的室友不斷鼓吹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極力推薦他選擇中文為第二外語;再者,果真以中文為第二外語的他,大學畢業之後申請到扶輪社的獎學金,順水推舟地到了扶輪社據點所在的台灣。

  只是,連郭文泰自己也沒有想到會就此在台灣種下那麼深的羈絆。那是1992年,他拎著行李、下飛機以後循著公車指南「迷路」到文化大學,彼時他中文還沒有這麼好,卻大膽地什麼也沒有準備,連當天下榻處都不知道,若非碰巧遇見好心的同學指引,恐怕只會更加慌亂。他回憶:「雖然是拿獎學金來的,但其實我來台灣的時候根本也還沒考上這裡的大學,想說來了再準備,所以壓力很大。」

  雖然壓力很大,但是膽子更大。好像只要有一股氣在就沒什麼困難擋得住他,如眾人所知,他最後如願考上文化大學待在台灣繼續進修戲劇,此時此刻台灣小劇場正生機勃勃地竄動著,當代與傳統相遇所迸發的奇異衝突、藝術與社會的關係連結、社會文化既保守又前衛,整體既禮貌又不過份拘謹的風氣深深吸引著他。

  過去他談到台灣,總說這裡「自由」。我倒覺得奇怪,明明來自全世界最自由的美國,怎麼還以此形容台灣?

  「美國的確自由,可是太多了。」他談起槍枝法、談治安、談起生活環境,最後說:「在台灣,就算是兩三點在馬路上散步,我也從來沒有害怕過。」

  台灣留下了郭文泰,而郭文泰則在此留下了「意象劇場」的枝葉。

 
 (右:郭文泰導演|左:意象劇場大師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


河床劇團2009年於水磨坊藝術中心駐村|照片提供:河床劇團)

 

 

 

 

不對槍鳴,對的路 

  

  不知者恐怕會以為河床劇團的藝術總監郭文泰曾經發生了什麼慘痛的過往?是故所表現出來的風格總是晦澀、充滿隱喻、直指黑暗。他不只一次說過,「劇場不是來讓觀眾逃避的地方,而是希望能讓觀眾與現實更接近的地方。」

  但如何接近現實?他所選擇的方式,是盡可能要求舞台上杜絕「演」的成分,結合不同的藝術形式來創作表現。

  關於意象劇場的啟蒙,源自於他大一觀賞行為藝術家瑪莉蓮.艾森(Marilyn Arsem)的作品《家之夢》(Dreams of Home),那是首次以非寫實、抽象的畫面,震撼自己的演出。

  在此之前,郭文泰曾有一次「失敗」的演出經驗:高中話劇表演,全戲將至尾聲高潮處,眼看對方將準備開槍打死自己,熟料假槍不知何故音聲全無,對方開了幾次仍然闃靜無聲,但是不死不行啊,為了讓此戲繼續走完,自己只好假裝被槍打中、躺在地上,就這麼剛好,槍聲偏偏在自己裝死以後才砰然響起,場上一片尷尬,場下一片笑鬧。這聲姍姍來遲的槍鳴,擊碎郭文泰對寫實劇場的信心,而幾年後觀看瑪莉蓮.艾森的作品,則讓他重新建構起自己的劇場美學意識。

  「我同意娛樂性的藝術有存在的必要,但是……已經太多了不是嗎?」郭文泰說,現在打開電視、拿起手機,全是各式各樣的速食娛樂,會讓觀眾大哭大笑,可是這些情感不會被留下來,全都太「安全」了。他所謂的藝術,可以很親民、很胡鬧、很實驗--可是,無論如何,「他會讓我們停下來,讓我們安靜,並且可能的話,讓我們去思考。」

 
(郭文泰導演於台藝大工作坊時的側拍|照片提供:河床劇團)
 

  

這是藝術的意義,也是藝術的權利

  

  我問,河床劇團作品中埋藏的晦澀與幽暗,是不是源自他相信苦難是才人生的核心?

  郭文泰卻像是一個悟道者一樣,對我說:「什麼是核心呢?我們都在有限的時間去尋找人生的意義,可是--人生其實沒有意義啊,不是嗎?所以做的許多事情都是為了逃避這件事:拒絕相信人生沒意義。」

  就像是他力求不在舞台上「演」一樣,郭文泰的創作理念也都只試圖「客觀」地呈現生命的途徑。痛苦並非核心,但是死亡必然是一切的終點,由是,「過客」則成為我們所有人共同的身分。

  與其說他追求地是呈現生命中的某個片段,不如說他是再三地逼迫自己、逼迫觀眾去面對,提醒我們時間的有限,提醒終將來臨別離,藉此刻畫「愛」的可貴。要求觀眾面對現實的目的,並非要把人鎖在黑暗,而是正視自己,珍視此刻。

  「所以說,不是去逃避,是去面對。」他重申:「這是藝術的意義,也是藝術的權利。」

     

 
(河床劇團2007年於亞維儂藝術節之演出劇照|照片提供:河床劇團)


 
不要在他人的期待中迷路:專訪 郭文泰(下)於2018/08/31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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