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感氣.念物:陳瑞瑩創作的承續與交融

圖1:陳瑞瑩,《噓秋奏》,水墨設色絹本,45x110cm,2018 retouch

中國古代對於山水自然,已有諸多觀察,此不僅可見於詩、文,在隸屬視覺藝術領域的早期山水繪畫理論中,亦可見一斑。在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中的〈畫雲臺山記〉、〈畫山水序〉、〈敘畫〉便可見關於山水與繪畫之討論。另一方面,古代即開始有意識對不同時節的自然風景進行審美判斷,在傳為唐代王維的〈山水論〉中,明白指出「春景則霧鎖煙籠,長煙引素,水如藍染,山色漸清。夏景則古木蔽天,綠水無波,穿雲瀑布,近水幽亭。秋景則天如水色,簇簇幽林,雁鴻秋水,蘆島沙汀。冬景則借地爲雪,樵者負薪,漁舟倚岸,水淺沙平。」這些文獻資料皆可視為古代繪畫工作者對於山水時節的細膩考察。

從本質而言,在中國傳統氣化論的宇宙觀下,不僅生命形散體之於氣,如《莊子.知北遊》便述及「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四季時節的產生亦與氣相關,因此《莊子.至樂》又載「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此思想影響所及,特別是在漢代董仲舒的天人感應學說影響下,當時便有認為人在一氣所化的天地因而能夠同類交感的思維,此氣化宇宙的文化傳統之感應方式,亦成為一種對於審美體驗的解釋方式。

圖2:陳瑞瑩,《橘簾》,水墨設色絹本,93x37cm, 2018retouch

氣感四季的本能,不僅是哲學上的命題,更成為藝術創作上的一種母題。藝術創作者不僅感類天地,更細膩觀察時節的變化,反映在其藝術創作上。或許身為水墨新生代藝術家的陳瑞瑩即是範例,出生於香港的陳瑞瑩曾述及其自幼便喜觀天氣變化,對於季節更替的自然異像極具敏銳度,善於藉由微小且一瞬即逝的節氣遞嬗中的景物去窺探、勾勒出大自然的幻化。鍾嶸〈詩品序〉中曾述「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這種氣化類感的「動物」、「感人」,或許亦可視為是藝術創作的一種可能,並具現在陳瑞瑩的作品中。

過往陳瑞瑩便曾舉辦「馥愫─四時之景」個展,以視覺創作描繪各季時節的相異。作品《噓秋奏》即為陳瑞瑩傑出的代表作,同時也體現其創作特色,工筆細細勾勒出時節景物,香港俗話「秋風起,三蛇肥」,圖像中三蛇或仰或伏遊於案桌,藉蛇暗喻應景節氣。中國傳統認為秋天宜賞菊,在諸如「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等泛以菊為意象的陶淵明詩詞文化的傳承下,菊花更被視為具有高潔的隱逸意象。

圖3:陳瑞瑩,《霜與湯》,水墨設色紙本, 160x320cm, 2014

陳瑞瑩不僅巧藉物象具體而微描繪出時節變化,其細膩雋秀的工筆風格亦展現出創作者獨具的清雅心相。櫛比鱗次的蛇身與錯落有致的花瓣,勾勒與設色的筆法中端莊不失嚴謹。畫面中的日本和室拉門則為2018年時重新以裱裝方式增添而成,因此雖是平面創作,卻可視為陳瑞瑩工筆繪畫與裝置作品的結合,預示出《念物》系列之後裝置作品的先聲,也同時展示出兩種技法的精巧工藝。此外,不僅是在「四時」系列的創作,其他又如在《橘簾》、《霜與湯》等作品中,亦可見陳瑞瑩利用炮仗花與雪等不同季節的元素,去勾勒出四季的轉變。

圖4:陳瑞瑩,《線香》,水墨設色紙本r, 37x37cm, 2018 retouch

近年來舉辦包含「十二單衣」、「馥愫─四時之景」、「偏方」、「紙絮」、「默想缺弦」多次個展的陳瑞瑩,更因其精緻成熟的畫風,受邀參與台北故宮博物院的「藝域漫遊─郎世寧新媒體藝術」特展。在陳瑞瑩的作品中,不難見到對於傳統繪畫的承接,在細膩的工筆外,還有挪用中國古代繪畫的元素。如在《霜樂》中,牛、羊、龜、兔、馬的外型,明顯即承自唐代韓幹、元代趙孟頫、五代黃荃、宋代崔白、清代郎世寧等名家的作品。在作品《線香》中,刻畫的花鳥題材以及呈現出的清雅風格,亦讓觀者會直覺聯想到北宋趙昌的《寫生蛺蝶圖卷》。

圖5:陳瑞瑩,《霜樂》,水墨設色紙本, 19x152cm, 2018

陳瑞瑩近期接觸裝裱的技藝,相關技巧影響其創作的呈現與形式,亦將陳瑞瑩從純平面創作的視覺語彙中拉到立體裝置的領域,在2018年所創作的《念物》系列裝置作品,即展現出有別以往的風格。《念物》在顯現創作者的精細裝裱能力外,既融入西方裝置藝術的概念,同時帶有中國繪畫的筆樣,又兼具日本和式的風格。在此風格下,《念物》更如同「白盒子」中的「白盒子」,予人神聖與純潔之感。

圖6:陳瑞瑩,《念物》, 水墨設色紙本, 130x65cm, 2018

圖5:陳瑞瑩,《念物之二》, 水墨設色紙本, 130x65cm, 2018

綜視陳瑞瑩的作品,從創作的靈感、題材、筆法、元素、風格、裝裱等不同層面中,既承繼中國傳統的視覺藝術語彙。同時,又從裝裱的工夫出發,雜揉交融出西方現當代藝術的概念,由作品形式與呈現方式中,亦突顯陳瑞瑩雖源自古典卻異於其他水墨創作者的特殊之處。


其他文章
  • 大內藝術節「放空現實」中的失語發聲 | 黃曜詩
  • 藍心之物:李婷婷作品中的時間軌跡 | 黃曜詩
  • 藝術創作與生活軌跡:鄭丹珊的「工作室」 | 黃曜詩
  • 感氣.念物:陳瑞瑩創作的承續與交融 | 黃曜詩
  • 萬趣融思:「錯位古今」的香港水墨 | 黃曜詩
  • 眾裡尋他:羅展鵬作品的眾生相 | 黃曜詩
  • 通往「私域/思欲」的幽徑:余昇叡作品中的空間 | 黃曜詩
  • 探尋‧感知‧自我建構:錯身/措身下的藝術家主體追塑 | 黃曜詩
  • 編織當代 傳藝再生:蘇州宋錦文化展 | 黃曜詩
  • 生命豢養的宇宙:張惠文的動物繪畫 | 黃曜詩
  • 花開富貴 燈輝綺節:故宮的花箋與花燈節慶特展 | 黃曜詩
  • 當代山水的質變:楊泳梁的《夜遊記》 | 黃曜詩
  • 台灣藝術歷史的當代書寫傳承 | 黃曜詩
  • 古希異景:楊三郎「民情色彩——在經驗之後」展側論 | 黃曜詩
  • 上一則 | 下一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