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在《無用之地》的《入夜風景》

 

文/黃馨儀

今年台北的夏季迫不及待地擠去春日而來,而在過度炙熱的白晝以外,幾檔有趣並富含意義的藝文展演,卻選擇在各地夜晚的空間縫隙展開。

同樣的夜空下,不同地方與空隙,有著不同的夜之風景。黃瑋傑《夜之風景》主視覺。|圖片來源:黃瑋傑 Huang Wei Jie 臉書頁面

夜晚,通常意味著休憩與轉換,從白日的奔忙緩下,讓身心隨著氣溫沉靜下來。在夜的闃黑中,許多心事隨夢翻轉上來;在夜的光亮中,許多底層的人依然驅動著身形,為所有可能拚搏。剛入圍金曲獎的黃瑋傑在新專輯《夜色》中,以「夜色」為關鍵字,帶出台灣社會常不被看見的邊陲聲音。逾一年半的時間,黃瑋傑訪問默默支撐著台灣社會卻不受重視的人,因著他們的生命故事,架構出不同主題的作品:〈出門〉的運輸司機、帶著〈異鄉的夢〉的移工、舉著〈招牌〉的無家者、離家跑船的原住民〈阿富哥〉、〈越鳥〉與新移民姊妹,世代看顧著〈禾〉的農民,受迫遷的人們,以及飽受六輕汙染的台西村民與〈消失的海鳥〉。【1】

黃瑋傑的詞曲細膩地呈現這群人們的掙扎、勇敢與想望,每個主題都真實呈現出一群人的身影,與不得不的堅持。他的歌詞展現了人們迎向命運的勁道,並以其所在的環境音、該族群母語甚自行演奏唱歌,更細緻地以聲音引入,展現他們的想望。 關於《夜色》他寫道:「裡面存有土地、尋常人們的細微之聲,存有誠懇純粹、用盡全力完成的許多故事與議題,至少這些是極為珍貴的部份。」【2】藉由音樂,他展現了社會邊緣的人的樂觀與艱辛,挷一條生活个河/渡一條理想个江【3】,夜以繼日在理想與現實間載沉喜樂。

黃瑋傑以音樂的悠揚與細膩,帶出社會底層人物的哀傷、奮力與希望,並邀請印尼移工樂團Mandala一起參與金曲獎頒獎典禮。|圖片來源:蔡中岳臉書頁面

而在音樂之外,《夜色》專輯發售採取「不定價」,由聽者自行給價購買。因為《夜色》是由土地、家鄉、環境與台灣社會滋養而長成的,在個人創作以外更重要的是這群人展現的公共性,所以希望能以音樂作為能量,友善反饋回土地與在其上生活的人。「同時這也是一場實驗,嘗試攪動固有的消費模式和思維,讓固定價格背後所承載的豐富價值能夠浮現。」【4】

而實驗不只在「不定價」中進行,黃瑋傑開啟了《入夜風景》系列演唱會,進入到台灣在地的不同場域演出。讓音樂裡的人物故事,結合其中的議題,回到田邊,到了埔里青農工作者的「小村映巷」與宜蘭的「松園小屋」;進入倡議場所,在台北生態工法基金會,唱出自然與環境議題;在點亮咖啡,與TIWA國際移工組織一起道出移工的處境和新聲;在花蓮璞石咖啡,與新移民姊妹一同歌唱。【5】而筆者參與的是6月2日,在台北東區繁華延吉街的美頓汽車修理廠,黃瑋傑和以修車廠養大女兒的魏老闆一起演出,以貨車為舞台,升降起落了鄉村移往城市的勞工夢。【6】

不在正規的表演舞台,《入夜風景》直接讓故事回到場域。修車廠當然不是最好的展演空間,然而即是因為在這,才能置身與遇見一個個故事,看見魏老闆與歌聲中的那一代、那一群人,他們以家庭、以責任為選擇,放下了許多自己,寧可汙髒自己的手、滯悶流滿辛苦的汗,成就可能不屬於自己的未來。「明仔載的窟仔/目珠擘開/再啄目睡嘛愛跟佢拚。明仔載的窟仔/再一罐/係烏个補藥/厓看斯毋罅。明仔載的窟仔/食這包百元个檳榔/嘛係還毋罅。 明仔載的氣力/係愐啊到屋下睏睡/該幾啊隻。」【7】每一個勞工與異鄉客的故事都因著場域與歌聲疊合在一起了。邊陲的場域,反而擴大了音樂所承載,不只打入心中,更將心包入。

美頓修車廠的入夜風景,魏老闆與黃瑋傑在小小的拖車舞台,寬廣地共同演出著。|何綺攝

周書毅在城市的邊緣舞著,這樣的掙扎影像亦勾引出底層的身影。|劉振祥攝

在另一處,編舞家周書毅亦選擇在台北的城市邊緣舞映出他的身體錄像展 《Break & Break! 無用之地》。周書毅於2014年至2017年間,毅然離開穩固的創作資源,以身體流轉於世界各地,置身於不同空間中,尤其是邊緣廢棄的空間,和或許無用的場域對話。

「Break 是休息,也是打破、損壞之意,兩者之間不同意義,卻相互並存著微妙的關連。而中文則是以人在面對身體無用的狀態時,以及土地在對抗財權後的破敗去命名,試圖帶領觀者從身體走入影像中的空間,感受身體與舞蹈語言的力量,在生活中的存在與對話時刻。」【8】 在破除與休息間,《Break & Break! 無用之地》選擇在夜晚,於過去紡織工廠更異成的空場藝術聚落進行。在三樓戶外的空間,藉由五種不同的平面,投影三年來其於不同無用之地舞蹈的影像。觀眾須自行走動尋找、遇見影像,以自身的移動來感覺。影像或在顯而易見的立牆面與窗上,或隱沒在小方石上,或在河邊牆面上(又覆映上河水),或是細微的手影與靜影,在轉彎後回首才得見的底牆上,映出內心的幽微。

身體錄像展的前40分鐘,只有觀眾彼此穿梭或停下的身體、王榆鈞的音樂,以及五處不同的投影在這台北的夜晚存在著。在這之間,難免有躁動與不安──周書毅會現身嗎?這會是錄像身體的靜態展?或是身體與映像並存的共同展演?在疑惑中,終於,周書毅以一身紅衣自高起的平台屋頂上舞出。他的身影對映著不同空間拍攝的、不同角落的投影,此處的無用之地疊合著彼處、此刻的身體映話著彼時,某些心境縱使相同,但身體有不同的現身。並沒有太多的光照映在周書毅舞動的身體上,夜色之下,紅色仍能紅著,他以身體回答著他自己的提問:「無用的時刻,是生命過程的一部分。在身體感到無力或是無用之時,我們如何感覺活著?」【9】答案無有言語,而是此刻的舞動與身體。

此刻鮮紅的身體,與過往他時他地的影像、在場的觀者們,彼此對話著。|劉振祥攝

周書毅提到,這可能是一場展覽的演出,也可能是演出的展覽【10】。對照著前40分鐘我的質疑與不安,其選擇的形式巧妙的回應到了「無用」之題。不論「演出」或是「展覽」,其實都只是便於言說所給出的詞彙罷了,如同「有用」或是「無用」,更為有趣的反是離開詞彙與定義的可能,那會是更有機的、更直接的遇見。空場現場的夜空中,湊巧對照著,一旁矗立的「霸佔山、霸佔海」房屋廣告,其所狂喊出的固著與占有、關於人的摧毀與建構、自我封鎖與驅逐,讓這場演出展現的種種遇見與片刻更為珍貴。

周書毅與黃瑋傑,不約而同地或以音樂在夜色中與邊陲之人站在一起、在夜色中遇見無用的縫隙,在主流展演可能之外,以他們的聲、身流出關於「人」的溫柔與堅毅,讓藝術與生活並肩同行,求索往前。

矗立在同一片夜空中的「霸佔山,霸佔海」,但那是人們應該霸佔的嗎?|圖片來源:《Break & Break! 無用之地》身體錄像展活動頁面

 

觀看場次:

黃瑋傑《入夜風景》

時間:2018年6月02日 19:00

地點:台北延吉街美頓汽車

 

周書毅《Break & Break! 無用之地》

時間:2018年6月30日 20:00

地點:北投空場Polymer

 

【1】《夜色》專輯的歌詞本除了載入歌詞,也有人物故事介紹。而令筆者感動的是其對議題的細心與對於議題下之人稱名詞無歧視性的使用,是「移工」而非「外勞」,是「新移民姊妹」而非「外籍新娘」,是「無家者」而非「遊民」,著實可見其對相關議題與人的關注與尊重。

【2】轉引自Shri〈披著《夜色》前進,黃瑋傑用音樂紀實唱出島嶼之聲!〉,Box News 框娛樂,2018/6/16。

【3】《夜色》專輯中〈拔〉之歌詞。

【4】「專輯不定價概念簡述」整理引用自黃瑋傑臉書〈《夜色》專輯全台販售點(2018)〉。

【5】《入夜風景》完整場次資訊,:https://goo.gl/Vm2bhy

【6】美頓修車廠場次的活動資訊,本場次為與瑋傑合作過的藝文工作者的魏老闆女兒邀約發起,作為可能因廠房被收回的修車廠關門前紀念。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231643294087970/

【7】《夜色》專輯中〈出門〉之歌詞。

【8】引自周書毅 Break & Break ! 無用之地 Chou Shu-Yi Dance Vedio Exhibition 周書毅 身體錄像展 臉書活動介紹。

【9】同上。

【10】引自六月30日演出前的發文,來源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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