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電影《火花》:夢想和現實之間搏鬥的段落

圖1 《火花》電影海報主視覺,桐谷健太和菅田將暉主演,演繹漫才人生。

站在十字路口

改編自搞笑藝人又吉直樹在日本文壇最高榮譽「芥川賞」的同名得獎作品,講述即使如火花般只能短暫綻放的演藝人生,也要在夢想裡生活下去的故事。縱然在小說和電影裡都帶著勵志精神的張揚,但是仔細品評主角們的漫才人生,會發現它所呈現的並不僅是努力和奮鬥,這其中有更多的篇幅是在處理夢想遇到十字路口的時刻。

圖2 《火花》小說。

圖3 《火花》原著作者又吉直樹。

電影改編選用了北野武早年所寫的《淺草小子》為主題曲,北野武自己也曾現場演唱過,其歌詞所述就是他自己早年做為漫才師的經歷。原著寫漫才,電影也拍漫才,主題曲的翻唱選擇了前輩大師的創作,觀眾實實在在地在這兩種媒介裡體會著漫才的魅力。電影主題曲由兩位主演—桐谷健太和菅田將暉翻唱,在觀看過他們對故事的演繹之後再聽他們的歌聲,我流下了感慨的眼淚,其五味雜陳的滋味,十分深刻。

如果我在十年前觀看這樣的作品,或許也會很感傷,但很可能只是為人物際遇而眼眶濕潤。若說《火花》是一部談夢想的勵志作品,或可令人同意並賺人熱淚,但是這個人生故事裡所透露的辛酸現實卻是具有不可忽視的厚度。又吉直樹所敘述的並非只是哪種世代的魯蛇說,而是呈現每個人都可能遇到的,也就是當夢想追尋已然走到不再僅僅是靠熱情支撐的段落時,該如何抉擇?

總要出人頭地

「希望擁有才華」[1]這樣的願望會是夢想裡的哪個階段?可能是開始,也可能已經耕耘多年。故事的敘說者德永,從開始就告訴觀眾:「這是我和神谷前輩十年來在才能與現實之間掙扎的故事。」電影對於「時間」的安排比小說來得明顯,期間人物的變化與遭遇都有較為鮮明的分述,也更加強調了其中的停滯性—我們總以為在線性敘事裡人物都是不斷「往前進的」,然而流逝的常常只是時間,或者年紀。

德永與他的搭檔,神谷前輩與他的搭檔,在這十年裡不斷周遊,從大阪到東京,可能是在夜市的一隅面向寥落的觀眾席,又或是承受著小劇場生死鬥的評審批評和排名墊底;我們急切地想要看到主角能走上成功的康莊大道,然而他們卻遲遲無法出頭。他們是否毫無才華、沒能抓住觀眾的心?其實這些都不是故事的著重,漫才師們那「自以為是的搞笑」,全身心投入段子發想的人生,才是那個令人忍俊不禁、不勝唏噓的矛盾現實;同時這種現實並非某種殘酷的片面,因為失意者總是在競爭者中占大多數。

美國2001年的電影《談笑人生》(The Jimmy Show)講述脫口秀演員吉米的故事,同樣是夢想成名,但人生總是拮据窘迫,表演常常無人氣,唯一逗笑觀眾的時刻是談自己的悲慘人生。吉米在整部電影裡沒有太多的笑容,《火花》裡的漫才師們則較為樂觀,但是當他們看著別人在台上發光發熱時,幾乎都是面無表情;後台過道、大幕旁邊、小酌酒吧以及居室客廳裡,漫才師都是以凝視的姿態看待舞台和電視上的熱鬧。在那些看不出情緒的臉上,傳達了怎樣的訊息?

作家中村文則的書評指出了故事最初,德永看到煙火大會時的心境:「主角對煙火感覺不到敵意,只感到敬意。對於不容分說吸引人們的『煙火』這個巨大的存在,他意識到自己的渺小。」主角對壯闊的煙火是憧憬的,同時也因其龐大而感到無力;漫才師們看見同行得以出頭,受到觀眾的青睞,默默地盯著又或在意著,對著他人生命的「火花」,竟也產生了疏離—成名,是多麼難以企及的目標。

圖4 《火花》電影劇照。

「所有的人絕對都是必要的」[2]

漫才師們的經歷起伏令人傷感,大概只有神谷前輩最為樂觀,也最清楚表演者的價值為何:

這場壯大的比賽有明確的勝負,所以才有趣。不過,被淘汰的傢伙,也絕對有其存在的價值。或許也有人會認為早知道就不做這行了,但如果要問:除了冠軍組合以外都不應該從事這一行嗎?絕對沒有那回事。假使只有一組藝人,我想絕對也不會有趣。所以,哪怕只有上過一次舞台,這種人也是絕對必要的。[3]

在小說裡,這段話是德永和搭檔的引退演出後,神谷前輩的感言,也是一段對德永做為漫才師的註腳,顯為鼓勵之語。然而在電影裡,此段話被放在德永引退數年後,再次與神谷前輩聚首後才出現,其情境和心境已不盡相同,其所談之價值已不僅僅是對於後輩的安慰,更是神谷前輩投身於漫才師道路上的自我解讀。

神谷前輩對於漫才的執著,從後段德永不能認可的「隆乳大叔」可見一斑。無論他人眼光如何,神谷前輩貫徹了漫才師的精神—永遠都要搞笑,努力在尋找能夠逗笑觀眾的事物。「不是不面對觀眾,而是努力讓觀眾自己轉過頭來。」絞盡腦汁想出段子,在珍貴的演出機會中盡情展現自我,神谷前輩所具備的「純粹性」,是已然轉行的德永不願破壞的。

電影的編導肯定也不願意破壞。搞笑之路總是要走下去的,這場壯大的比賽裡,縱然每個表演者都只能當一段小小的火花,他們都是有趣的。原本在小說中用以激勵德永的價值論,在電影裡轉而成為神谷前輩更加堅定的志向;同時做為結局一幕的台詞,給觀眾的印象也最深刻:無論你在夢想的道路上走得多遠,繼續或停止,始終上路過。

圖5 《火花》電影劇照。

圖6 《火花》電影劇照。

漫才中的捧哏與逗哏,以吐槽為幽默[4]。整個故事對漫才師的描述,也是苦中作樂,為了搞笑,漫才師不斷與「自己」較勁、辯證。神谷前輩曾經這樣說德永:「你沒發現自己哪裡好笑,這點比較好笑。」德永回擊:「少來,我才不是真正的笨蛋。」即使聊天也像段子,似真非真,總要將吐槽進行到底。而這正如片尾主題曲《淺草小子》唱出了漫才師的經歷後,在最後兩句給出了最佳示範:

不要說我們已拋棄夢想,我們本是胸無大志的兩個人啊!

圖7 《火花》電影劇照。

圖8 《火花》電影劇照。

 

圖片來源

圖1

http://www.epochtimes.com/b5/18/2/1/n10105715.htm

圖2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16835

圖3

https://read01.com/mKO4LN.html#.Wt1A5MiFPcs

圖4 5 6 7 8

https://movies.yahoo.com.tw/movieinfo_main.html/id=7753?guccounter=1



[1]預告片宣傳語。

[2]《火花》,又吉直樹,三采文化,184頁。

[3]出處同上。

[4]日本的相聲(漫才)表演通常是兩人一組,一人負責較嚴肅的找碴角色吐槽,另一人負責較滑稽的裝傻角色耍笨。本段註腳出處同上。


其他文章
  • 讀演劇人《白話》:「我們先攻下基隆!」 | 湯曄
  • 《藝術很有事》:鑿開既定視野的「藝文空間」 | 湯曄
  • 影像的謀反—質疑與介入,記憶/歷史的書寫 | 湯曄
  • 電影《火花》:夢想和現實之間搏鬥的段落 | 湯曄
  • 從《殺人一舉》到《沉默一瞬》 | 湯曄
  • 《築地市場:和食之心》—鮮味饗宴之地的職人氣質 | 湯曄
  • 無硝煙的戰爭時代,讓我們用「希特勒」結束這一回合 | 湯曄
  • 《王牌業務員》:說一個笑話,給人生 | 湯曄
  • 《熊幸福騙局》:揭開童年真相之後,我的生活 | 湯曄
  • 《大佛普拉斯》:別人人生,Seem So Real | 湯曄
  • 隱地《出版圈圈夢》:書之小傳,文學之側記 | 湯曄
  • 她們還有莫斯科可去,那我們呢?—《香港三姊妹》 | 湯曄
  • 進入記憶的黑盒子裡,《與西西玩遊戲》 | 湯曄
  • 生而為人,為一項作業—《徐自強的練習題》 | 湯曄
  • 時不我予我不休—《極道老男孩》 | 湯曄
  • 而你常會在小說中讀到這樣的故事—《菊次郎的夏天》 | 湯曄
  • 以寫書為筏,承載創作的魂魄—讀高俊宏《陀螺》 | 湯曄
  • 在「故事」與藝術家的廢墟裡—寫高俊宏談《小說》 | 湯曄
  • 獨自在佔領的道路上—讀高俊宏《諸眾》 | 湯曄
  • 台灣山海間的七位當代藝術家 | 湯曄
  • 鏡頭縫隙間的暴力:看北野武《凶暴的男人》 | 湯曄
  • 從配樂出發,抬至神格的人道主義:看大島渚的《俘虜》 | 湯曄
  • 如旋風一般襲擊你我的心智3—阿姆斯特丹劇團《源泉》 | 湯曄
  • 如旋風一般襲擊你我的心智2—《源泉》的電影改編 | 湯曄
  • 如旋風一般襲擊你我的心智—讀艾茵.蘭德《源泉》 | 湯曄
  • 《血與玫瑰樂隊》—形式正在摸索,但真相仍失落 | 湯曄
  • 《比海還深》─重新感受「家之味」 | 湯曄
  • 旺莫利萬計畫—重現新高棉建築 | 湯曄
  • 《幸運是我》—淺薄的社會反映與理想的過度斧鑿 | 湯曄
  • 《高海拔之戀II》—獨樹一幟的愛情故事 | 湯曄
  • 《海的彼端》—鮮為人知的台灣移民故事 | 湯曄
  • 《愛麗絲的兔子洞》─靜如展覽,動如表演 | 湯曄
  • 從《尋龍訣》小探中國奇幻類型電影 | 湯曄
  • 《無止境的旅程》─面對「學問」的應變訓練 | 湯曄
  • 《我的50呎豪華生活》─在舞台上演繹當前的居住弱勢 | 湯曄
  • 如今,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 | 湯曄
  • 「超級英雄」的絕地重生之路 | 湯曄
  • 《忐忑》與梁基爵的數位創作時代 | 湯曄
  • 《妮可睡不著》─無所事事的夏日消磨 | 湯曄
  • Everything will be fine? | 湯曄
  • 《殺手情歌》─驚人影像,奇異敘事 | 湯曄
  • 一流「食之器」 盡在2015台灣美食展 | 湯曄
  • 《吸血鬼家庭屍篇》,讓你笑死人惹 | 湯曄
  • 追拿逃犯,古代歐洲警察的「公路電影」 | 湯曄
  • 《該死的順序》─雪地,血跡隱沒 | 湯曄
  • 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裡錄歌 | 湯曄
  • 英雄叛國,這是個公共議題 | 湯曄
  • 《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 湯曄
  • 《竊聽風雲3》-「港人治港」的縮影 | 湯曄
  • 《香港仔》-要什麼樣的幸福? | 湯曄
  • 不再只是校園片-《行動代號:孫中山》 | 湯曄
  • 神話退去的時代-評末路小花《電母》 | 湯曄
  • 《七個猶太小孩》演出所引發的「政治劇場」省思 | 湯曄
  • 《遺失的映象》-該被注目的國度 | 湯曄
  • That Girl in Pinafore | 湯曄
  • 李小龍的「未完成」,以及他所賦予我們的珍貴時光 | 湯曄
  • 打開初生的策展眼光-藝流亞洲策展新秀研習報告(完) | 湯曄
  • 打開初生的策展眼光-藝流亞洲策展新秀研習報告(二) | 湯曄
  • 打開初生的策展眼光-藝流亞洲策展新秀研習報告(一) | 湯曄
  • 【香港】我看2013年進念˙二十面體《半生緣》 | 湯曄
  • 從策展角度看方圓聚《禿頭女病患》 | 湯曄
  • 故事與夢的纏繞—對2013年《如夢之夢》的幾點看法 | 湯曄
  • 以拍電影之名—評薪傳實驗劇團《雷雨2.0》 | 湯曄
  • 2013「臺前」劇場服務培訓課程&對前台工作的淺見 | 湯曄
  • 植入戲曲基因,抑或排斥戲曲元素—《大宅門.月光光》 | 湯曄
  • 上一則 | 下一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