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像瘋馬般前行:Òi Nóis的劇場美學

 

接觸到Òi Nóis Aqui Traveiz的作品,除了堅定的政治創作意識外,其美學的完整度與豐沛可說最令我驚異。為了要使劇場成為「魔法」,成為另一種現實的可能,讓「政治意識即為美學的一部分」,Òi Nóis Aqui Traveiz 以自己的方式,結合了亞陶的殘酷劇場與葛羅托夫斯基的貧窮劇場,並融合了波瓦的被壓迫者劇場【1】,創造出專屬於他們的美學實踐。

Òi Nóis Aqui Traveiz不斷實驗,尋找屬於拉丁美洲與巴西的文化元素、並藉由演員與空間建立戲劇的魔幻場域。圖為 "Viúvis--Performance Sobre a Ausência"演出畫面。|圖片來源:Òi Nóis Aqui Traveiz臉書頁面

 

驅魔/驅除現實的符號

對應亞陶的殘酷劇場宣言,可以找到Òi Nóis Aqui Traveiz美學建構上的關懷:「重新找回一種介於動作與思想之間的、獨特的戲劇語言」【2】,尤其據此,他們得以探索殖民美學以外的在地符碼。Òi Nóis Aqui Traveiz極重視作品中的符號建構,當所有製作的工作都拉到兩年以上,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針對他們所想要表達的主題研究、收集建構相關的元素──準確發展表演的符碼。

亞陶(左)和葛羅托夫斯基(右)影響了Òi Nóis Aqui Traveiz的儀式劇場美學建構。|圖片來源:「朱事八卦」部落格、Degenerate Art Stream

在烏托邦式的集創作實踐中,Òi Nóis Aqui Traveiz不放過所有音樂與節奏、服裝與布景、空間使用與觀眾互動等安排,並運用偶與面具等,「強調意象和表達方式具體的一面」,讓「演出從頭到尾都經密碼般設計」。【3】其中,音樂與節奏更是他們所著重,畢竟這反映了巴西與拉丁美洲,殖民者、非洲奴隸與印地安人所共同創造的新文化語言。

他們的排練工作通常不以劇本語言開始,而是先探詢身體性,當身體質感出現後再帶入語言。就像亞陶說的:「找到一種新的、更深刻的知性,是隱藏於手勢和符號之下的,而這種手勢和符號已提升為一種特別的驅魔儀式。」這樣的過程可以「關係創造、演化、混沌,屬於宇宙層次。讓我們對劇場這個已完全被遺忘的領域,有初步概念,可以在人、社會、自然、物體之間,創造一種精彩的對應關係。」【4】

而這樣的對應關係與「驅魔」,在有政治意識為核心的表現之下,就成為了解構和建立新的現實想像的方式!

音樂與節奏為Òi Nóis Aqui Traveiz作品極重要的一環,無論是創造情境或是拉近與民眾的距離。|圖片來源:Òi Nóis Aqui Traveiz臉書頁面。

 

當儀式元素進入政治

通常若談及「殘酷劇場」或「貧窮劇場」,其較有一種出世性,尤其對應目的著眼於討論社會結構、以求改變的「被壓迫者劇場」,然 Òi Nóis Aqui Traveiz踏出他們的蹊徑。德國劇作家海涅穆勒【5】給予他們整合布萊希特【6】和波瓦的政治性劇場與亞陶與葛氏的儀式性劇場的參考,藉由身體去建立政治性劇場美學。

波瓦(上)、布萊希特(左下)、海涅穆勒(右下)等帶入政治劇場意識,並提供執行參照。|圖片來源依序為:Correio do Brasil、German Federal Archive、Open Blog

Òi Nóis Aqui Traveiz的表演者從工作自身開始,而至工作社會,這樣的過程使得表演者本身「政治化」,因為自身有意識了,所以也給予了改變觀眾的能量。關於「儀式」能減少現代社會對人的干擾,並給予新的、更強大的能量,產生新的場域。而政治性劇場的更進一步具體實踐是在街頭,因為那裏是更開放的空間,有更大的移動性。儀式劇場和街頭劇場提供與觀眾對話的不同方式。

他們的街頭劇場演出,利用鮮豔的服裝、大型的裝置、偶等道具,吸引觀眾的目光,並藉由視覺符號表達意念。像是討論軍政府獨裁迫害的“O Amargo Santo da Purificação”【7】一劇中,便用猩猩、禿鷹等侵略性動物來表示獨裁軍政府的形象,被恐怖統治噤聲的人民則被一個個套上鴕鳥面具,只能看、不能說,跟著前行。而在新作《卡利班》【8】中,也藉由偶展現黑人在巴西的形象變化──受奴役者、以及被帶到歐洲的滑稽形象與性感象徵。

Òi Nóis Aqui Traveiz的街頭劇場演出,利用鮮豔的服裝、大型的裝置、偶等道具,吸引觀眾的目光,並藉由視覺符號表達意念。|圖片來源:Òi Nóis Aqui Traveiz臉書頁面。

偶與面具等「強調意象和表達方式具體的一面」,也呈現了不同的真實。|圖片來源:Òi Nóis Aqui Traveiz臉書頁面。

於是從亞陶而出的「殘酷儀式」有了具體的投射,投射向現實世界。如同巴西波瓦的被壓迫者劇場美學:「藝術的工作必須能夠使人覺醒,即使在那些沒有參與審美的過程。……審美過程不是藝術作品,它的重要性和價值性,歸於其刺激和發展的洞察力和創造能力,在可能被萎縮的主題發展其能力,可能它是多麼的小,但每一個主題都隱含著現實。」 【9】

 

像瘋馬一般前行

因為對於自身表演美學與政治意識的清晰,除了儀式劇場與街頭劇場的作品之外,Òi Nóis Aqui Traveiz自1999年起還開設了免費的民眾劇場學校(Escola de Teatro Popular),以兩年為期,訓練專業青年劇場人。此學校以理論、實踐和工作坊為組合,並以政治性美學為依歸進行課程。因應教育上的需求、以及其實踐建構,也是作為每一次製作過程的研究紀錄,劇團固定每半年出版一本刊物“Cavalo Louco”(瘋馬),取自原住民部族首領的通靈意象,展現他們深根踩踏在巴西土地文化上,以劇場為媒介面對世界的祈願;而「瘋馬」也展現他們的特性:面對固著不公的現實,持續以戲劇恣意、突破與癲狂!

「這40年來,巴西多半處於封閉的狀態,我們能做的只有盡量用劇場打開人們的心。」──像瘋馬一般前行。 |圖片來源:Òi Nóis Aqui Traveiz臉書頁面。

 

本參訪計畫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與「台北市文化局」補助。

 

【1】關於亞陶、葛羅托夫斯基與波瓦,請參考筆者此系列前文〈回到民眾劇場的搖籃:巴西〉註釋。

【2】引自亞陶〈殘酷劇場(第一次宣言)〉,《劇場及其複象阿鐸戲劇文集》,劉俐譯;2003年,聯經出版。頁97。

【3】同上,頁105-107。

【4】同上,頁99。

【5】海涅穆勒(Heiner Müller, 1926-1955),知名東德劇作家、劇場導演。其作品影響20世紀德國劇場甚鉅,他用後現代戲劇的手法,將語言破碎化,讓作品富有意涵與詩意,在台灣最廣為人知的作品為《哈姆雷特機器》/ "Hamletmaschine"。

【6】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德國戲劇家、劇作家及詩人。二次大戰前因逃避納粹黨而流亡歐洲多國及美國,其間一直創作劇本及研究其戲劇理論。戰後回到東德成立柏林人劇團(Berliner Ensemble)實踐其戲劇理念。 其「史詩劇場」(Episches Theater)與「疏離理論」(Verfremdungseffekt)形構了新的劇場概念:演員作為有意識的表演者、帶領觀眾思考。

【7】全劇名為“O Amargo Santo da Purificação—Uma Visão Alegórica e Barroca da Vida, Paixão e Morte do Revolucioanário Carlos Marighella”,為該團2008年起發展演出的作品,藉由巴西非裔共產知識分子與游擊隊領袖Carlos Marighella(1911-1969)的反抗,討論巴西2011年遲來的轉型正義。

【8】劇團2017年街頭劇場新作“Caliban—A Tempestade de Augusto Boal”/《卡利班》,取材自波瓦1974年藉由改編莎士比亞的《暴風雨》 ,討論拉丁美洲被殖民的處境。,呼應當今巴西右派與資本橫行的政治困境。

【9】引言出自Augusto Boal: “The Aesthetics of the Oppressed”. Translated by Adrian Jackson. 2006. 中譯引自周舜裕論文《被壓迫者劇場作為社會運動之實踐探究》,頁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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