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走至不惑:以劇場實踐烏托邦

 

──Òi Nóis Aqui Traveiz四十年

在噤聲年代暗湧的信念

1964年至1985年,巴西處於軍政府獨裁時期。政府驅除、捕殺異議人士,甚至在1968 年12 月頒布審查藝文作品的五號憲法(AI-5,Ato Institucional numéro 5),使得巴西正蓬勃發展的新民謠、新電影及活躍一時的重要改革巴西小劇場人士,紛紛流亡他鄉,本土藝術出現嚴重斷層。【1】

然而1978年末,獨裁情勢稍稍鬆動,街頭抗議又起,並開始爭取政治犯歸國與釋放。在此風起雲湧之際,一些年輕藝術家以及劇場學生半地下化創立了Òi Nóis Aqui Traveiz劇團。在此時機創立劇團,始於青年劇場人對於當時劇場的不滿,以及對於劇場應該回應巴西社會的企盼與信念。他們批判當代劇場的專業分工──導演、製作人和演出者這樣清楚的權力結構分層與既定工作形式,消弭了劇場的自我反省與表達社會的力量。

Òi Nóis Aqui Traveiz自1978年成立以來,40年不斷藉由劇場創作自己的烏托邦。|圖片來源:Òi Nóis Aqui Traveiz臉書頁面

以儀式建構魔幻場域

對於Òi Nóis Aqui Traveiz來說,建立不同於傳統劇場的新的劇場特色是重要的,尤其是如何以自身的文化元素出發,並挑戰殖民美學。此外,他們著重於新的演員與觀眾的關係,尋找新的表達方式與演員的演出可能,以批判現實的問題連結社會議題。

期待以劇場作為改變的契機,Òi Nóis Aqui Travei特別著重戲劇營造的「場域性」,藉著劇場重構現實,營造新的空間與氛圍──如若魔術一般,給予觀演者新的刺激,進而由個人起產生轉化!為了帶領觀眾進入魔幻,亦對於劇場實驗性與表現可能的探求,Òi Nóis Aqui Traveiz極重視表現與建構劇團特有的美學與表現形式。如若西班牙劇作家費南度‧阿拉巴爾所說:「要改變美學得先改變形式。」【2】在此脈絡下,他們以亞陶與葛羅托夫斯基為借鏡【3】,潛心發展「儀式劇場」(Teatro Ritual)。

Òi Nóis Aqui Traveiz的儀式劇場著重在演員表演的精神性與肢體性,以此展現不一樣的表演感。藉由演員陌異化與專注地表演,讓觀眾在觀看時被收攝;也因此,他們極重視表演空間的突破。自1990年至1992年創作演出希臘悲劇《安蒂岡妮》起【4】,便開始觀眾跟著表演者遊走的表演形式:觀眾隨著劇情在不同場景穿梭,並近距離圍繞演員觀看,甚至被引入互動,藉此帶入對於國家法律的思考,亦呼應當時巴西得來不易的民主直選【5】。

1990年《安蒂岡妮》( “Antígona — Ritos de paixão e morte” )演出照片|圖片來源:Hemispheric Institute

《安蒂岡妮》可說是Òi Nóis Aqui Traveiz「儀式劇場」的開山作品,除了演員精神力與肢體性表演方式的初步確定,團員共同搭建設計舞台、設計服裝與道具,思索帶領觀眾進入演出的不同可能性。因著表演美學、文本研究,以及觀演空間與關係的嘗試,《安蒂岡妮》經兩年完成,而於此之後Òi Nóis Aqui Traveiz的作品都會經過兩到三年的長時研究、創作與排練,乃至演出。

有意識地以集體創作

因為反對資本主義與現代劇場分工對人的分化,Òi Nóis Aqui Traveiz有意識地維持長時間的集體創作方式。「畢竟早期的劇場是沒有導演的」,目前劇場專業化體制是近代才產生。集體創作確實讓創作過程變得漫長,然而這樣的時間亦提供很好的實驗養分。「比起作品,過程是更重要的,而我們也是為了實驗和探索而存在。」Paulo說道。

成員在每日早晨的「儀式劇場工作坊」中探索身體。|黃馨儀攝

另外,Òi Nóis Aqui Traveiz雖是專業劇團,但團員基本上不支薪,各自以其他工作維持生計。他們並不是要成為表演者才在此,而是因為對劇場的信念而聚集。問到團員為何沒有收入、要付出許多創作與排練時間卻仍在此?對於劇場作為烏托邦的嚮往與實踐,是許多人共同的回答。畢竟青春只有一次,而在這裡,他們可以一起工作、創作,以藝術連結現實。

在自由的前提之下,Òi Nóis Aqui Traveiz吸引了不同的新成員加入。因為信念、因為相信自由,這群人進入了Òi Nóis Aqui Traveiz,使劇團不對更新、激盪、創作與再組織。

政治意識即為美學的一部分

而在我參訪的第二天,正巧是巴西前總統魯拉貪腐開庭前的聲援遊行。劇團特地排開四十年慶祝活動的排練,全團舉著大偶與支持旗幟,上街演出、聲援。第二日也輪班聚集到魯拉貪腐案的審理法庭前,和民眾一起聲援,希望魯拉可以從貪腐案中脫身,參與今年的巴西總統大選。

2018年1月23日,團員們舉著大偶與聲援標語,跟著滿滿的遊行人群,從下午15:00站到晚上21:00,表達他們的民主政治立場。|黃馨儀攝

這樣直接表現政治立場的劇團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在團23年的主要女演員Tânia Farias 笑笑回應:「Òi Nóis Aqui Traveiz從來不避談政治立場,並且一直展現著。我們不是支持單一候選人或黨派,而是支持民主。這次上街聲援是因為巴西現在在一個極大的民主危機階段,除了魯拉都是右派,甚至是恐同、歧視黑人這樣的右派種族主義份子。這些政客的理念是與我們大相逕庭的,所以我們一定得現身!」

因為對於巴西民主的焦慮與挺身的執著,從軍政末期起隨著巴西的政治與社會脈動,Òi Nóis Aqui Traveiz不懈地工作了四十年。四十年來,他們不停在思考,在阿格雷港、在巴西可以怎樣做劇場?他們共同企求怎麼樣的劇場景觀?在自由的前提之下,Òi Nóis Aqui Traveiz發展出自己的道路,持續相信著劇場有能力改變與轉化政治,在風雨中以熱情和抵抗,維持著他們的烏托邦。

1978─2018,四十年以著烏托邦理想、熱情和抵抗,持續聚攏群眾、演著、唱著!|圖片來源:Òi Nóis Aqui Traveiz臉書頁面

 

本參訪計畫獲「國家藝術文化基金會」與「台北市文化局」補助

 

【1】參引自謝如欣〈巴西戲劇史述—從最初到阿利那劇團〉,國立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戲劇教育與劇場研究」期刊,2013年9月,第四期,頁35。

【2】費南度‧阿拉巴爾(Fernando Arrabal)(1932年生),西班牙詩人、劇作家、小說家、劇場和電影導演 。阿拉巴爾的思想開放、自由,創作挑戰社會固有的道德與宗教觀,是一九六○年代法國重要的無政府主義者。一九七一年,阿拉巴爾發表〈給佛朗哥將軍的一封信〉引起廣大迴響,因而在獨裁政權後期被列為五大危險人物。

【3】關於亞陶與葛羅托夫斯基兩位現代劇場重要影響者,可參筆者〈回到民眾劇場的搖籃:巴西〉文中註釋介紹。(http://artmagazine.com.tw/ArtCritic/article1940.html)

【4】《安蒂岡妮》(“Antigonie”)為著名希臘悲劇之一,劇作家索福克里斯(Sophocles ,西元前497/496-406/405BC)以伊底帕斯的女兒安蒂岡妮為主角創作。伊底帕斯死後,克里昂為王,因安蒂岡妮之弟叛變而死,克里昂將其屍曝屍荒野,以為懲戒。安蒂岡妮因而面臨人倫情感與國家律法的兩難抉擇。

【5】1985年軍政獨裁結束後,巴西「民主」時期開始。1988年10月5日正式頒布巴西新憲法,確立總统由直接選舉產生,任期五年(後改為四年)。1989年舉行了自1964年軍政府獨裁後的第一次全民總统直選和國會選舉。

【6】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1945年生),巴西政治人物,被巴西民眾暱稱為「魯拉」。2003年至2010年出任巴西總統。魯拉可說是巴西政界的傳奇,由貧窮的擦鞋童出生,進而組織巴西工人運動,在三次參選失敗後成為巴西總統。在任期間以左派理念推動許多消弭貧富差距,或是改變黑人地位的社福計畫,深獲底層人民支持。2015年4月,魯拉捲入巴西石油公司貪腐案,後於2016年9月被正式起訴。魯拉涉貪對巴西社會投下了震撼彈,使許多支持者心碎,然也有不少人認為其貪腐案是資本右派人士的政治栽贓。 2017年魯拉被判定受賄罪名成立,入獄9年半,但法官批准保釋等候上訴。2018年魯拉上訴被駁回,刑期增至12年1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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