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持續對抗暴虐的現實──巴西民眾劇場的政治意識

 

 

 

1978年軍政府獨裁時期Ói Nóis Aqui Traveiz劇團成立於南大河州阿格雷港;1986年流亡回巴西後,波瓦創立「里約被壓迫者劇場中心」(Centro do Teatro do Oprimido, Rio de Janeiro,以下簡稱CTO-Rio),兩個劇團跨過了巴西結束軍政獨裁後的民主時期,至今仍然以其政治意識為核心的劇場美學活躍著。然而,是什麼讓他們走過數十年而不動搖?為什麼政治與社會意識如此強烈地紮根在他們的劇場實踐之中?或許,我們可以由最近的一起暗殺事件談起:

MarielleFranco照片。圖上文字為:「有權有勢者可除掉一朵、兩朵、三朵花,卻抵擋不住一個春季的降臨。」|圖片來源:Brizola Comenta臉書專頁

 

貧民窟女性黑人之死

2018年3月14日晚間,巴西市議員Marielle Franco在里約市中心參與完會議回家途中,遭並肩行駛的車輛,朝車內連開九槍暗殺。其中四槍直擊她的腦門,其司機也中彈身亡,只有助理倖存。

MarielleFranco是「巴西貧民窟養大的黑人女性與母親」【1】,她生長於里約知名的貧民窟馬雷(Maré﹚,集女性、黑人、貧民窟、同性戀等社會負面標籤於一身,然而卻於2016年代表社會主義自由黨(Psol)以第5高票數當選里約市議員,展現了民眾對於腐敗貪汙的政府的憤怒,以及貧民窟居民在歧視與迫害下的反抗。

Franco致力於捍衛婦女及兒童青少年安全,她被暗殺引起巴西民眾的憤怒,各大城市紛紛串聯遊行,抗議潮甚至延燒海外。民眾稱Franco如同處決式的死亡是「政治暗殺」,因為她大聲疾呼與反對今年2月初起,中央政府在里約州發動、形同戒嚴的聯邦緊急狀態──在軍政府獨裁結束後首次派遣軍隊入城,超過5萬軍隊大舉武裝進駐貧民窟,發動大規模的「貧民窟掃黑行動」。雖說是掃黑,但卻是暴力恣殺,尤其貧民窟那被黑幫與軍警勾結的勢力佔據,金錢的利益淹沒不值錢的貧民窟黑人。在遇事的前一天,Franco才剛在推特發文質疑:「還需要犧牲多少條人命,才能終結戰爭?」

憤怒的抗議民眾因這場政治暗殺集結抗議。|圖片來源:路透社

當一個議員都可以如此輕易的死於政治鬥爭下,更何況平民百姓,以及里約人口四分之一之多的貧民窟居民?而當社會中橫溢著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政府的貪腐滲入生活、貧富差距懸殊讓人得時時提防偷盜槍擊,時時處於暴虐現實中、懷抱信念的劇場工作者,如何能不與政治接軌,致力以另一種方式,鬆動現實?【2】

 

和被壓迫者在一起

巴西社會上對黑人的歧視、對貧窮者的驅逐,兩者加成形成以黑人為主要組成的貧民窟成為巴西最受迫害的底層。CTO-Rio長年與Franco生長的馬雷貧民窟工作,推動以戲劇療癒受暴青少年心靈,同時以藉由劇場方法激起社區民眾的公民意識。【3】即使政府切斷給予CTO-Rio在馬雷的工作經費後,目前亦有三個自主發展與創作的青少年論壇劇場團體,繼續以戲劇的方法,在貧民窟中討論歧視、女性等議題。

CTO-Rio在馬雷與青少年工作照|圖片來源:里約被壓迫者劇場中心臉書

在參與CTO-Rio工作坊時,除了被壓迫者劇場的方法學習與交流外,我們亦前往參訪與CTO-Rio長期合作的底層組織,如佔屋運動、無土地運動,以及黑人人權等,據此了解巴西的歷史社會與政治環境──因為此即「被壓迫者劇場」的誕生背景,也在此直接面對這一群「被壓迫者」!

值得一提的是「被壓迫者」的主體性與能動性:雖然處於社會弱勢結構中,但被壓迫者並非被動等待救助的人,在了解自身面臨的不公義結構處境後,反是最有行動能量的公民。當被壓迫者起身行動,亦能顛覆「壓迫者」鞏固權力的僵化社會,進而在探求結構問題後,形成改變可能。如波瓦在《被壓迫者劇場》引用George Ikishawa所言:「布爾喬亞階級的劇場是已完成的死寂劇場。......布爾喬亞階級呈現了世界景象。相反的,無產階級與被壓迫者階級還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將會是什麼樣貌,因此他們的劇場將是預演的、不是已完成的景象。」【4】

國際工作坊期間,參訪無土地運動組織MST駐點。|黃馨儀攝

故而就CTO-Rio而言,在劇場工作之外,更重要的是後續的組織與延續工作,讓被壓迫者能真實行動與串聯。在此想法之下,2017年CTO-Rio核心團隊的Geo Britto和波瓦的兒子,Julian Boal無酬開設「民眾學校」(Popular School)直接邀請各組織工作者參與,了解他們的實踐需求,並思考如何以被壓迫者劇場手法進行組織工作,希望藉此強化倡議工作與文化行動的合作。

 

用劇場作為對抗現實的方式

另一方面,Ói Nóis Aqui Traveiz劇團以另種方式開展他們的美學與政治理念。為了觸及主要的觀眾群──受壓迫、貧困、沒有文化與金錢資源者,他們發展出街頭劇場(Teatro de Rua),直接在民眾常聚集的街頭與廣場上演出。他們亦有進入社區的工作坊、每週六在劇團固定的免費工作坊,讓有興趣認識劇場、學習戲劇做為社會溝通媒介的人可以參與。

然不同於CTO-Rio,Ói Nóis Aqui Traveiz以創作演出為主軸。延續巴西小劇場運動的能量,他們以突破美學、政治與社會疆界為理念原則,劇團運行至今。40年來都在劇團的核心團員Paulo Flores說:「我們不怕被說是政治宣傳,因為我們就是有意識型態的劇團,但我們在意我們傳達的美學圖像。」

而面臨巴西目前艱難的政治社會情勢,Paulo輕輕說到:「這40 年來,巴西多半處於封閉的狀態,我們能做的只有盡量用劇場打開人們的心。關於未來目前還無法多想,因為現在是個艱難的時期,只能繼續用劇場作為對抗現實的方式,凝聚力量面對現況。」因為越艱難,所以越要繼續……。

 

 

2018年1月23日,Ói Nóis Aqui Traveiz聲援左派前總統魯拉,在遊行中生動演出資本主義與官商勾結對巴西人民的生活剝削,引起民眾熱烈反應。|黃馨儀攝

 

本參訪計畫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與「台北市文化局」補助。

 

 【1】題名引於自由時報電子新聞〈「貧民窟養大的黑人女性和母親」 巴西議員遭槍殺震驚社會〉。(https://udn.com/news/story/6809/3034250)

 【2】Franco之死與巴西此時社會背景,可參考〈里約市議員之死:巴西悲憤,舉國上街反「政治謀殺」〉、〈請記住這個名字:Marielle Franco ──因為她就是里約,遭謀殺的里約〉兩篇報導。

【3】Franco與CTO-Rio的合作參考謝如欣的文章:http://blog.xuite.net/kelly.cute/wretch/571393834

【4】摘引自波瓦《被壓迫者劇場》,賴淑雅譯;2000年,揚智文化出版,頁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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