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大溪季遊—札記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開春特展

 
自鳥鳴聲中迎面撲來的木頭香、照臨入玄關的幽微光線,「工藝交流館」不同於一般常見的展演空間,由內而外,煥發根源常民文化的樸質氣味。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以下簡稱木博館)轄下公有館舍「工藝交流館」,前身為日治時期之「大溪郡役所警察課長官舍」(圖1)。2015年,開館後的木博館將修繕後的官舍定位為「工藝沙龍」、「空間X品牌策展」交流空間,以各種推廣、體驗活動為媒介,為產官學三方合作創造理想環境,期使根源於在地的常民生活經驗,透過推廣、體驗與產業連結,產生豐沛的能量。工藝交流館於今年開春規劃「季遊大溪」特展,通過三大主題—大溪、建築、綠生活—系統性介紹各項具代表性的文化資源及相關產業,為館舍引入人潮,吸引更多人從中獲得回饋與反思,達到生態博物館支持地方發展的預期目標。
 
日式宿舍X日常花藝
 
「大溪季遊」選擇以「綠生活」為策展主題之一,邀集花藝工作者與位於月眉休閒農業區的花卉栽培業者,攜手合力打造一所充滿綠意,為自然包圍之美學空間。不同於借鑒西方經驗,戰後大量引入台灣的「白盒子(White Cube)」式展間,前者純粹、明亮、中立,將室內視同畫紙,運用大面積留白等待藝術家經營;修復、再利用的工藝交流館仍保留昔日做為官舍使用,居家型的、高低錯落的裝潢,對藝術家來說,或不免形成對作品的干擾,但此地卻提供了根源於日常的花藝,一處妥當的展演場地,突出綠生活中吸睛的亮點,提供觀者在參觀結束後,在充裕的年假中,動手美化家居的靈感與動機。
 
位於入口玄關右側的座敷,是傳統日式宿舍中作為開放空間使用的客廳,牆壁後方的「床之間」,一般多選擇陳列花插與掛軸裝飾,在以客為尊的「待客之道」下,用心感受屋主以美款待的盛情,倍感體面。策展延請大溪耆老書家林清圖揮毫「漫遊大溪品傳藝」(圖2),裝裱成軸,文字內容一方面回應工藝館之設立目標—推動傳統工藝現代化、創造與時俱進的展演形式;同時,「漫遊」也是時下古為今用的熱門字彙,與「樂活」一體兩面,足以揭示另一種不追求效率、作息與自然合拍的理想願景。「漫遊大溪品傳藝」結合室內模擬自然的花藝造景,正是此刻季遊大溪最佳的註腳。
 
木藝館並與花卉栽培農園合作,設計蘭花盆景妝點「床之間」和入口玄關等處,以具體行動,支持、說明木博館與地方產業協力共生的夥伴關係(圖3)。除此之外,受邀進行布置的花藝工作者,也嘗試引入四時更替的花藝,使用簡單、樸素的素材,例如漂流木、瓷碗與花草結合,透過數座微觀的小景,於悅目的形式以外,傳達纖細、抒情的感官經驗,與日式宿舍相互對話(圖4)。期待到訪的觀者,走過年節氣氛濃厚的大溪老街,來到此處,看見生活美學不同於華人節慶獨具的一面,它是普世的,繁華落盡後,仍時刻啟發、提供享受日常生活的靈感與動力,歲時靜好,日新又新。
 
文資活化、再利用—館舍建築模型展示
 
與座敷比鄰的次間,作為屋主休息的臥房,修復後開放參觀的工藝館保存下當時生活的若干情境,從腳下的塌塌米以及右側收納被褥的衣櫥,仍可想見夜間屋主在此處打地舖的情景。與貼近生活脈絡的修復初衷相呼應,策展嘗試在次間擺設二座展櫃,陳列木博館館舍之建築模型,具體而微介紹舊時建物在大溪轉型、再生的經過(圖5)。
 
眾所周知,木博館誕生的契機始於大溪警察宿舍群的修復、再利用,並在轉型為博物館的過程中被賦予連結地方資源的深厚期許。策展通過展櫃打光,如伸展台般,展示武德殿與附屬建築、藝師館及工藝交流館等四座等比例的微縮模型,配合簡介說明木藝博物館與文資活化、再利用的緊密連結—
 
大溪武德殿落成於昭和10年(1935),二戰前,在台殖民的日人積極推動軍國主義、提倡武士道精神,是為各地武德殿成立的濫觴。警察及青年子弟在此修練柔道、劍道,進修「武德」。戰後比鄰武德殿的公會堂改建為蔣公行館,此處轉作保衛首長安全之憲兵宿舍使用。憲兵部隊撤除後,武德殿登錄為歷史建築,重新整修後一併復原先舊時連接另側建物的廊道。作為木博館轄下的館舍群之一,武德殿內挑高、寬敞的室內空間,定期舉辦「木藝」為主題之相關特展,從中凝聚大溪居民對在地文化資源的了解與認同。另一座藝師館與工藝相同,皆是日治時期大溪郡役所之警察課宿舍。再利用的藝師館除了大溪當地職人製作的木工藝品,更側重深蘊其間的倫理與精神,讓人與人、素材、道具之間互相對話,進而連結藝師之「作」與生活之「用」所互為表裏產生的感動,煥發職人榮光。    
 
《雕刻時光》細說大溪故事
 
步出次間,接著來到作為餐廳和休憩用的居間以及連結居間延伸至庭院一隅的廣緣,視線頓時開闊許多,通過廣緣大片的落地窗,目光的盡頭處就是大漢溪,枯水期河床上水落石出一片蕭瑟景象。很難想見,百年前水量豐沛的大漢溪一度是北台灣農產品外銷的重要樞紐,產自山區的樟腦、茶葉和煤礦,分別在大溪集結出發,整裝運往大稻埕。大稻埕南北貨的批發商傳奇正始於日夜奔流的大漢溪。由於泥沙淤積與戰後石門水庫的興建等緣故,大漢溪乘載的經濟動能雖不若以往,過去的碼頭周遭因人潮、貨物興起的街肆與廟宇,仍是今日大溪居民生活的重要空間。沿著大漢溪邊緣崖線建造的警察宿舍,它佔據了得天獨厚的制高點,則使人聯想到同樣建設於日治時期成台灣總督府,制高點的選擇與規劃,美觀之外,更有殖民統治的政治需要,開闊的視野無不表達了統治所及,涵攝生活大小處的企圖。而在遠離了高度體制化環境的廿一世紀,脫下政治涵攝的生活外衣,眼前遺下的則無不是一則則散發善美人生的常民故事。
 
為了回應歷史變遷,策展著手重新規劃居間和廣緣,一張舊時的餐桌擺放悅目的花藝,同時運用現代科技,架設電視輸出記錄片《雕刻時光》(圖6),給觀者在自然景觀和政治之視線以外,另一種更為貼近常民敘事的觀點,細說大溪故事2015年製作的《雕刻時光》影片,介紹大溪當地的自然環境和文化資源,《雕刻時光》囊括入幾個重要的主題,如日式宿舍修繕、老城區開發與社造、木藝之發展與工藝師游禮海、民間信仰、宗教節慶和時興的青創市集。上述主題散佈在影片中,觀者可自任何一個段落切入,循著不同路徑認識大溪,從中了解大溪人的共同記憶,甚者將自我參與的位置和角色,轉化成為參觀經驗的一部分,留下難忘的印象。
 
結語—擁抱「空間解嚴」
 
隨參觀動線最後來到的「應接室」是傳統日式住家主人招待來客的休息、會面的空間。和另一側的座敷不同,「應接室」空間狹小,更顯親密,來往的大都是屋主好友,在有限的空間內,蘊含主客雙方密切的相知與交流。今天館方將應接室作為常設展出的空間,此處蒐集有同時代警察人物與警政制度相關的影像與文字,提供觀者細心尋繹上述線索,通過以人物為中心的小歷史,感受身後時代風雷的嬗變(圖7),並等待到訪觀眾提供更多的線索,協助館方從中重建起對他們的了解和印象。當然,上述的「重建」策略更接近一種解構歷史敘事的過程,和其餘三處展間通過藝文賦予舊建築新生命的手法異曲通工,無不說明了今日「空間解嚴」在文資修復、再利用的過程中扮演的角色。
 
解嚴後,館方選擇將日式宿舍的格局原封不動保留下來,成為展示的一部分,至應接室參觀這些與歷任屋主相關的文物的同時,我們也在工藝交流館看見了解嚴前後的種種改變—政府機構、軍事單位從長期霸佔的制高點撤出;社區居民參與公共決策,老城大溪的新生首度出現了以社區為中心的民間主導力量;新近成立的木藝館以更貼近社區居民的面目向遊客招手。這些改變都與台灣政治轉型的進程息息相關,並賦予文化資產另一層嶄新的意義—文資修復與再生並非形式上的改造;事實上,這一路走來並不容易,我們對於過去的歷史,參與解構與再生之後,當更增添入一份飽含溫請與敬意的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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