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詩意與壯麗—林錦濤的繪畫世界

 
山水是自然造化中最引人注目的題材,更是本次林錦濤水墨個展的主題之一,這批作品筆涉懸瀑、濱海奇巖、鐘乳石林等不同景觀,通過寫生取鏡,表現無垠的視界,充分說明「山水」這一龐大的圖式,內在可承載的訊息,份量十足。
 
回首向來,「山水」這一龐大的圖式在臺的成立可遠溯至明清之際,流寓夷州的遺民及文人,渡海前諸人多活躍於閩浙一帶;日後始軔之初的畫作多因此罩上浙派遺風,或曰「閩習」。這些構圖強調動感、張力,配合對比強烈的黑白筆墨,與本地地處季風亞洲,經年炙熱的風土、氣候互為表裡,並在肌膚與視線所及處劃下爽利道道。
的確,藝術作為「一種感覺」,肇發於百年前無數次渡海的旅途,完備於日後的水墨創作,足以替代我們陳抒對生活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悲、所悅及所愛;然而這一綜合視覺和觸感背後包含的種種可能,卻在戰後不幸被縮限為「復興中華文化」下的「國畫」。礙難跨越的政治疆界,既封閉了視野,也取消了「感覺」,予水墨畫在臺的發展,伴隨高度體制化的環境帶入濃厚的政治基因,不幸地導致它每每在日後邁向民主化的社會中與日常脫節,作為文化遺產的藝術性格反一分分被削弱。
 
出生於1956年的林錦濤,接受美術教育的青壯年時代適值冷戰高峰,傳統山水畫作所擔負的時代使命,便像是他們本身蘊含的特質一般,借助筆墨線條、虛實構圖、點景人物及飽含思鄉情緒的文字,為無法歸鄉的軍民們,覓求一種對中原故土表達思念的媒介。在上述的脈絡下,林氏早歲即在「救國團青年學藝大競賽」展露頭角,先後獲得「馬壽華先生國畫創作獎」及北、高兩市美展國畫優選等重要獎項。步入廿一世紀,時過境遷,當「全球化」的時代來到,便捷的交通、自由通行的國界,「移動」成為生活的主要內容,水墨畫/藝術之重心再度位移至「感覺」與「體驗」之際,「君子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哉?」反成為當代許多通過水墨表現造化之藝術工作者們,時刻面對的問題吧。此際籌畫個展的大觀藝術空間,有意為林氏籌辦個展,提供一絕佳的平台,探索其愛,繼為今日的水墨發展立傳,寫下新頁。其中,「詩意」與「壯麗」這兩項關鍵詞,無疑是吾人理解林錦濤這一路走來,鍾情水墨的關懷所在。
 
人,詩意地棲居
 
「詩是無聲畫,畫是有聲詩」,古典繪畫詩畫緊密結合的特徵,在冷戰前後,「復興中華文化」語境下,曾一度是評價作品唯一、也最重要的尺度。但我們在本次展出的作品中,除了畫題與落款外,幾乎不見任何款識。與傳統畫作相比,林錦濤筆下的畫面反顯得相當純粹,亦不難察覺他通過創作致力於挖掘一種屬於世界的普世之美,以「詩意」取代「詩畫」,重現「人,詩意地棲居」之理想氛圍,和今日從事慢活、凡事主張「手作」,強調「溫度」的主張,異曲同工。
 
「人,詩意地棲居」出自德國詩人荷爾格林(Johann Christian Friedrich Hölderlin,1770–1843)晚年詩作中的一句短語,為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加以闡釋之後,廣為傳誦。海德格認為,有無「詩意」乃是界定一個人是否存在的標誌。相對於「技術地棲居」,「詩意地棲居」是人存在的本質,也是藝術的本質。工業革命(Industrial Revolution)到來前,海德格相信,所有人都是「詩意地棲居」,生活、藝術間渾然無界,緊密交織;一旦人們將自己的感情投射到自然萬物,我們將會在其中發現人性,造化形同加入自我人性的容器般充滿溫度,即之益溫。林氏本次展出的〈丹霞戀〉(圖1)、〈南雅奇岩〉(圖2)、〈浪濤激巖阿〉(圖3)及〈驚濤激蒼崖〉(圖4)等畫作,可見一斑。
 
〈丹霞戀〉等一系列畫作主題皆取自臺灣北海岸常見的海蝕地形,筆觸粗中寓細,拙中帶秀,擅用濕墨製造水氣蒸騰的效果,細節饒富畫龍點睛之妙,在在提示作者執筆之初那充滿詩意的雙眼,以近距離特寫,描繪波濤拍擊岩巖,激濺起浪花朵朵,為原本狀似靜止的畫面,注入奔騰的音響,那想必是流寓來臺的先民踏上土地之初,耳畔響起的第一首詩篇,第一種感覺,水深於黛,浪起如山,但天地無聲,其實耳畔並沒有人提示什麼,或說過什麼;正在林氏畫作中感受其氣勢,如臨現場之際,我們已然掙脫文本、文字形式桎梏,重新肯定藝術獨立、純粹的品格,獲得片刻重返造化的「詩意」。
 
壯麗—宇內奇觀
 
「文明的進程使神話不再有效(這幾乎是進步的意義),但它也可以使合理的思想重歸於神話的地位。」—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1898-1979) ,《單面人》
冷戰前後的西方社會,視野不盡然封閉,但學者仍舊不停反思,所謂「文明的進程」或「創造」如何泯滅自我原初感覺,甚至對藝術發展造成無可挽回的創傷。審視林錦濤的畫作,吾人也必須強調,僅有「詩意」尚是不夠的。不光只是「詩意」,除了水墨在臺誕生的原始外,還有一種更高的層次,遠在水墨以上。
 
馬爾庫塞除了嘲諷過分依賴文明世界導致精神貧乏的「單面人」之外,進而呼籲,我們宜透過藝術建立「新感性」,將過去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經驗自文明的理性中解放,通過壯麗的審美,感性與理性達到新的統一,再重新用一種感覺體驗眼前存在的世界,彷彿處處皆有創世紀的神話。
 
將「新感性」與「壯麗」並舉刺激感官,回到創世之初的策略並非新創,古老的東方世界向有道與技合一、並重的傳統。揆諸古典繪畫,自然山川往往被視為匯集奇異力量和神明居住之所在。不論是俗民社會中的山神鬼怪,道家信仰的不朽之山,超自然的出處行止無不與山嶺河川相互感通,如何傳達靈山勝概壯麗、崇高的神祕感,使眾人拜服,便成為古代畫家經營、發揮的重點,並從中解放筆墨,自由狂放,宛若萬物皆有靈。對壯麗、奇觀的追求,不啻是今天東亞世界建立「新感性」,重新體驗是世界的一條可循途徑。
 
林錦濤師承蘇峯男,遙接戰後傅狷夫(1910–2007)開創的山水新貌,以「奇」表現臺灣山水、地貌的創作取徑。傅狷夫曾經六度遊歷阿里山,三度遊覽橫貫公路,對於臺灣風光的喜愛溢於言表,甚至將之「神格化」,從〈我的書與畫〉一文中,即可見出端倪,「卅八年(1949)春,由滬來台,船經台灣海峽,至高雄港登岸......,乃創以點漬法畫海濤設其神貌,為古之所無者。」而林氏無疑是當代傅狷夫所開創的基礎下,致力拓展其面貌者。
 
這一系列的作品如〈銀河倒瀉〉(圖5)、〈素練〉(圖6)及〈中橫一隅〉(圖7)等,墨色於潤澤中蘊含豐富層次變化,耐人尋味;描繪山石,景境情幽邃,林木蔥鬱,墨瀋淋漓,將山間氤氳雲氣模擬如真,間或佐以淺汁綠與赭墨敷染,色調淡雅而明麗,或以留白狀難寫之景,物象在黑與白之中,朝抽象發展,隨之消融於無形,種種莫不生機活現,也大異於傳統國畫面目,堪稱宇內奇觀。既是林錦濤長期從事寫生、造境,筆下紮實地接引地氣,拓展了臺灣地貌表現語彙的成果;置於在建立「新感性」的標準下,亦隱然代表了當代藝術綿延不盡,直到創世之初的世界觀,指引觀者在現代文明中,重返生機/神蹟蓬勃的太初,富有鮮活的時代精神。
 
君子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哉?
 
千年以前,宋代山水畫大師郭熙(約1000年–1087年後)殷切地問道,「君子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哉?」通過郭熙,後世賦予山水,可觀、可居、可遊一番全新的境界,無言的大山,自成另一種具份量的言說,令藝術家為之著迷。
 
越千年後,林錦濤之畫業走過高度體制化的時代環境,其筆墨同樣歷經了由封閉的「國畫」,復在廿一世紀「全球化」的背景下,重返「旅途中」,強調「一種感覺」的改變,行止富有詩意;但林氏顯然不以移動為滿足,通過這些近年新近創作的畫作,我們更可察覺其軌跡,越來越往造化之初的神祕偏移,型塑造化「神格」般的份量,顯得壯麗非凡。此際,若林氏願意再讀郭熙,接續其未完的問號,疏通其疑問,那麼,「詩意」與「壯麗」當是我們得自他畫作中十分重要的印象和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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