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與時俱進的展演形式—Ink Asia水墨藝博

 
甫落幕的水墨藝博Ink Asia是香港時屆歲末的藝文盛會之一(圖1)。在香港這樣一個尊重、包容多元文化氛圍的國際城市,水墨藝博提供一個專業的平台來審視「水墨」的價值。水墨作為東亞最為獨特的文化和藝術觀念的表達媒介,時至今日,它仍完美地表達東方人對於美感的把握,和認識。另方面,它亦面臨著打開自身,如何繼往開來,向世界申訴自我主張的嚴肅的課題。在上述的背景中,水墨藝博的成立,作為全球首個以現當代水墨為主題的博覽會。主辦單位秉持「創造專業平台,討論水墨的現時與未來發展」之目標,推動水墨精神品牌形象建設,提供市場、學術界、大眾一處優質的平台,期使水墨這項古老的文化資產,擦亮東方之珠,同步煥發時代魅力。
 
2017年,邁入第三屆的水墨藝博,一如以往,致力向觀者展示不再侷限於利用傳統宣紙和筆墨等媒介創作的藝術形式,呈現當代全球化的版圖中,不斷蓬勃發展的多元性(圖2、3)。首次參展的大觀藝術空間,是今年六家參加水墨藝博的台灣業者之一,有別於同業以個展的形式聚焦特定藝術家,大觀以涵蓋中港台三地的龐大視野,連袂展出四位具有潛力及代表性的藝術家—吳繼濤、羅展鵬、張小黎、卓家慧。
 
心境與時代的容顏—吳繼濤、羅展鵬
 
出生於台灣台南的吳繼濤長期從事「水墨」這一媒材的探索,在同儕間表現個人獨立思考的力道,一如隱士般高潔的姿態,結合語涉荒巖、浮嶼的題材,更增添了幾份不食人間煙火的滋味。本次香港水墨藝博展出吳繼濤近年創作的《生命花火》等一系列作品。《島嶼‧邊境 》(圖4)配合中東詩人阿多尼斯的詩句,「在我心靈深處有一道光,它總對我私語,光明不是為了把我導向清晰,而是促使我越加趨近意義。夜晚的廣袤邊境清晰並非朦朧的終結,而是它的起始(其一)。我感到自己被終生放逐在我寫下的每個句子裡(其二)。」其中,「深沉」、「私語及「漂泊」是行過中年的畫家與詩人的文字雙方互相關聯、對話之處。詩人旅居西方世界的後半生,一方面既使他感到無根的孤獨,也將筆下文字錘鍊得更加深沉,自有一種普世的力量。
 
特別是阿多尼斯,前陣子訪港,眾人對詩人風采仍記憶猶新;對照今日香港社會面臨的問題,譬如日漸擴大的貧富差距、在差距中不斷下拉的住居品質,以及在政治對立中對走向未知的徬徨、迷失等,都亟待文藝介入,尋求一暫時的出口,規模理想的生活狀態,香港自然更加關心,來自台灣的畫家吳繼濤如何在筆墨之外,一舉將阿多尼斯的詩意轉化為具體、可見的造型。其中,《生命花火》(圖5)描繪落日西沉之際,用色強烈,躁動的鳥群如同急切找尋出路的眾生,堪稱心境,展出期間獲得廣泛共鳴。至於,位於展牆中間位置的《島之遙想》一海夾兩岸的構圖,也不再重複過去文人畫「一河兩岸」之公式,畫家以第一手的寫生素材入畫,反讓人聯想隔海與尖沙咀遙遙相望的中環一帶,一股在地親切感油然而生,同時感受畫廊進軍此地的企圖。
 
在大觀本次的展位中,另一位出生於台灣的羅展鵬,屬於當代選擇「水墨風」締造嶄新個人風格的新銳。本次展出的「墨嵐系列」,保有原先油畫創作寫實、細膩的造型,藝術家並在人物面部表情之外,逐一將熟悉的身體形象解放至純粹的點、線、面。新世代男男女女,作為畫家筆下的模特兒,將觀者拉回熟悉的時空,如同一幀街頭熟悉的風景,讓來自四面八方的訊息與資源,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在咫尺的畫幅中相遇,也讓「墨嵐系列」,在表象之外深刻揭露了個人對宗教之體悟以及對人之本質的探索。
 
譬如本次展出的《傳道書.第三章》(圖6),標題即取自基督教傳世之經典。《傳道書.第三章》內容是一系列關於教義的問答,不同於東亞機鋒畢露的禪宗公案,後者往往在雙方你來我往之間,如同一波強過一波的海浪,文字如同美不勝收的風景;《傳道書》問答多集中在烘托上帝絕對的意志,「人的不信不能廢掉神的信」、「人的不義反倒顯出神的義」,參與問答的主客相處,形同冷戰時代下的威權政治。然而,羅展鵬卻意外地選擇女性的形象解構不二的上帝,他的畫筆接連跨過早期基督教只有符號而無形象的視覺語言、以及近代已降以男性表現上帝的既定框架,通過造型藝術轉化威權成為溫潤的女性形象,道出個人的疑問句,「假如上帝可能是少女?」信仰能否在絕對之外,潛藏更多寬恕、包容的可能性?這疑問不僅是內在個人的;當然也和80年代起歷經數波民主化浪朝洗禮的台灣社會異曲同工,畫家藉由畫筆解構強權之際,亦以個人生命一段與信仰相遇的小歷史,對話身後層層疊疊的大時代,以其獨特的美學視角,傾訴屬於此時此刻的萬人譜。
 
細膩與靈巧的「香港故事」—卓家慧、張小黎
 
眾所周知,近代以降由移民組成的香港社會,一方面對於血緣、地緣的觀念異常淡薄,國際化的香港人以過客的心態看待前人腳下經營的土地,許多充滿意義的歷史文物,在這裡開展出不同命運,古建築很可能被視為短暫的落腳處;但書畫藝術則形同一種來自原鄉的呼喚,曾在一段特定的時間內乘載香港人濃郁的鄉愁,今天「鄉愁」在文創產業的操作、介入下,漸形成品牌之際,如何訴說這段時代裡的不同故事,香港人或許更樂於傾聽來自在地與原鄉的第一手說法。執是大觀分別選擇另兩位來自香港和中國內地的藝術家卓家慧與張小黎,表現了大觀積極與在地的觀眾,分享故事,拉進距離的用心。
 
出生香港的卓家慧,大學、碩班皆主修工筆創作。作為是香港極為活躍的年輕一代的才女,她平素喜歡閱讀張愛玲的小說,一如張派以細膩、老練的文字講述人情世事,卓家慧一系列最好的作品,幾乎就是張愛玲另一個訴諸視覺的化身,復又因她正值青春的眼光,益發帶有諧趣。如本次展出的《安住當下》(圖7),兩幅團扇因滾動的刺蝟連結成一組完整的畫面,她在創作自述中寫道,「生活中的人、事、物來去匆匆,面對擦身而過的一切,愈想抓緊,內心愈是躁動不安。在紛亂的人生中,過去已然過去,未來也並未到來,也許讓自己活在每個當下,學會自我醞釀從容、安穩的心境,才不至於在紛紛擾擾的時日裡迷失方向。」原來滾動的刺蝟與畫中由綠轉黃的落葉,背後隱藏著時間悄然流逝的秘密,與蘇軾〈赤壁賦〉筆下的大器不同,「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後者面對時間,自江上的風光中,拈出變與不變的哲學;卓氏則細膩地以工筆特寫其中的「變」,繼以標題「安住當下」自我期許。品味卓氏的畫作,彷彿細膩的樂章般,逐步抵達藝術家內在敏感的心靈視界。
 
張小黎出生中國貴州,中學畢業後赴港求學,後又轉赴北京央美攻讀水墨創作,其往來數千里的行腳,在她近年的創作中開花結果。現場展出張小黎近年製作的「容器山水」系列,《一籃秋》(圖8)、《一盒冬》,維持傳統工筆雅致的設色之餘,改以樂高積木取代傳統山水中山石、樹木,巧妙地將天地收納於有限的包裝內,化身今日的流行時尚。我們或不能排除張小黎下筆有若「創世紀」般重新規模天地的企劃,然而這具收納天地的容器,卻已轉化為習見的精品提袋,彷彿她正告訴你,在當代,所謂「創世紀」般偉大的企劃,無不是可供消費、再製的產品之一,究竟無關輕重;它的「腳跟」正立足於後工業時代「消費社會」,生產相對過剩,亟需鼓勵消費以便維持、刺激再生產的日常輪迴。的確,今日的消費社會,已不同於傳統,彼時人們更多觀注產品的物性特徵、使用與實用價值。至於「容器山水」,更多引起我們觀注的,舉凡商品的符號價值—組裝拼接的樂高玩具、文化特性—一種簡易操作的使用方式,以及形象價值—創造出「山水隨身」的全新圖像等,它終動搖了古典繪畫「青綠設色」向來承擔的重要角色。它更像一則輕巧的故事,貼近人們的日常;繼在與古典的對話中,顯得耐人尋味。
 
結語
 
首次參加水墨藝博的大觀藝術空間,在呈現港台水墨發展現時性的關懷下,貼近Ink Asia書寫亞洲當代美術敘事的用心,期間並獲得相當高度的詢問與好評,尤其更是吸引了現代水墨畫大師劉國松的讚賞與駐足參觀。當然更榮幸的是,大觀的參展背後的意義,它代表了台灣的畫廊產業,面向國際的宏圖,以Ink Asia為舞台,接納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感受港台藝術家之於藝術創作的熱忱。期許香港水墨藝博為市場、學術界、大眾提供更好的平臺,呈現一個當代水墨藝術的全貌,拓展水墨邊界,推動當代水墨的再發展,為書寫亞洲藝術史再添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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