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若這世界沒有樂園-談「Si So Mi」張徐展個展

 

文/蔡雅婷

「印象深刻對死亡擦身的記憶,是烙印在童年回憶裡那陽光灑落的中午,一桶裝9分滿的水,以及浸在籠子裡尋求脫逃的老鼠。」--「Si So Mi」張徐展個展自述

與死亡擦身的記憶

張徐展的最新個展「Si So Mi」,源自他兒時的經驗,在某個晴朗的中午,陽光灑落在一桶9分滿的水上因著反光閃爍出微微金光,一隻為尋脫逃而不斷做出奇異的舞蹈姿勢的老鼠,這是張徐展幼時印象深刻的關於死亡的記憶,然而在當時的他並沒有意識到眼前的景象意味著「死亡」這件事,映入眼中的是桶內的波光粼粼閃爍地包圍著跳著奇異舞蹈的老鼠,像似小小的華麗舞台場景,有光影效果、有主角,而年幼的他是當時唯一的觀眾,那有關死亡的記憶,與「美」是如此的緊密連結。直到長大後回想起,張徐展才明白那是「死亡」,老鼠做的不是舞蹈,而是卑微的求生掙扎。

張徐展另外提到,有一陣子他在工作室附近見到一隻乾扁的老鼠,牠在路旁同一個位置三、四天,他每天經過看著牠,遠看是具乾屍,近看牠的臉卻有點卡通化的模樣。張徐展描述,牠的存在處於一種不知如何是好,明明死了卻遲遲無法登出的狀態之中,在本次展覽中有三隻紙糊扁鼠裝置,展場最後方角落的乾扁老鼠,張徐展為牠設計的對白「I'm Sorry」,便是此存在的詮釋:「真的很抱歉……我還在這裡……」,是種尷尬的存在,這樣的死亡令人感到哭笑不得。

不存在的他方

新作「紙人展與新興糊紙店系列-靈靈肆《Si So Mi》」,由入口處的單頻道投影、手繪的「Si So Mi」樂譜名為阿寶、露一腳、營盤口、腸腸、點子王、阿賢的喪葬儀隊紙糊老鼠、紙糊靈厝與叢林的裝置、以及三隻分別於展場前中後的紙糊扁鼠與鏡子所構成。在影像中,張徐展將對於不知名的卑微老鼠的死亡記憶加以敘述變形,透過編舞及吟唱,以各種舞蹈動作呈現老鼠們各種存在的方法及死亡的方式,並翻唱德國民謠「Ach wie ist's möglich dann」,述說著卑微的乾扁的動物對自己生命的描述,以及死亡與存在。在此,生命與死亡沒有絕對且不可挪移的界線,延續「紙人展與新興糊紙店系列」,死亡的感傷氣息彌留且內隱,環繞在作品的荒謬衝突與黑色幽默將內隱的死亡氣息,壓縮至滿溢,轉換成一場以童真儀式展現的黑色歌舞劇。

在張徐展碩士創作論述《懸浮社會的影像夢遊》中,他提到:「我將對社會與自我座標對應的觀察,透過動畫影像的工具特質後製、凝縮、建構、塑造如夢遊幻境一般的烏托邦,思索著如何在鬱悶窒塞的年代裡,帶著超現實的影像方式端看這混沌的異象世界,在現實和夢想間找尋出口,追尋永遠的他方。」[1]從此次展出的作品中,正是他以夢幻和現實間交織製造的影像,透過兒時的幻想與面對死亡的真實經驗,建構出一個荒謬、魔幻、神秘、詭譎、惡作劇感的「不存在的他方」,而這個不存在的他方是張徐展對於現實世界的表述,是一個由影像生成出來、反映現實社會「異象」的絕對世界,亦即它自身完滿的構成了自己的世界,挑動現實,甚而賦予現實意義。換言之,張徐展透過「紙人展與新興糊紙店系列-靈靈肆《Si So Mi》」所製造的影像的世界,介入現實世界中他所遇過的不知名老鼠的死亡,以環繞著喧鬧與歡樂葬列儀式、台灣引進德國民謠的葬儀樂曲「Si So Mi」(西索米)、惡作劇般的黑色體操舞蹈(老鼠們甚至快樂的把自己的腸子拉出來洗刷身體)、即將把生命淹沒的閃爍著光芒的水波、生日派對用的帽子,以及映照著自我的鏡子等,敘說著肉身與魂身的交換、生與死的交點,透過敘事,展開一連串對死亡、存在、欲望的辯證。

死亡與童真的儀式

張徐展準確地運用了30年代引進台灣的葬儀樂曲「Si So Mi」(西索米),這首曲子原名是「Ach wie ist's möglich dann」,是由19世紀德國作曲家奎肯(Friedrich Wilhelm Kücken)所作,翻譯成中文是「我怎能離開你」,在20世紀初多用於愛情電影的配樂上,傳到台灣後,主要作為送葬進行曲,因為曲子的前三個音為Si So Mi,於是在台灣「西索米」成了這首曲子的名字,也漸漸地變成喪葬儀隊的代名詞。張徐展刻意將「Si So Mi」以搖籃曲的形式呈現,企圖模糊在台灣文化上這首曲子有關死亡的直接而外顯的連結,將悲情的氣氛消弭,透過喪葬儀隊老鼠,吟唱出平靜、輕緩「Si So Mi」送葬曲

配合著送葬曲的是老鼠們令人發笑的體操般的舞蹈,張徐展藉由偶動畫、編舞、吟唱,以無辜的童真的儀式訴說存在與死亡老鼠透過舞蹈動作告訴觀者他們各種存在的方法,同時也透過舞蹈動作告訴觀者他們如何死亡。而圓形環繞的形式不斷重複地在作品中出現,在過去訪談中,張徐展曾表示,「當走獸不斷以圓形環繞的形式緩慢地動作時,很接近死亡,但牠們仍有意識地處於懷念人間的狀態。」[2]在此次作品中,代表肉身的紙糊蟲也以圓形環繞的形式緩慢地圍繞著,為象徵邁向死亡與留戀人間的儀式,影片最後一幕則是一群肉身紙糊蟲以圓形環繞的方式一圈一圈排隊式的朝向代表欲望的靈厝裡移動,雖是同歸,但非於盡,因為靈厝代表著另一個世界,一個欲望的未來,而非盡頭。另外,生日派對帽也是整場儀式的重頭戲,給扁鼠的派對帽,將整場「Si So Mi」黑色體操舞蹈圓形環繞葬列等融合而成的歡樂死亡派對儀式,帶到了歡慶的高點,也是凝聚點,此時此刻,一面鏡子照映著扁鼠,扁鼠看著鏡中的戴著歡樂派對帽的卡通化乾扁的自己,眼睛骨碌碌的轉。張徐展將死亡敘事放進卡通式的喜鬧與歡樂之中,以黑色幽默的方式隆重地展現「登出」的死亡儀式,這場儀式是為了讓生者與死者、肉身與魂身「相聚」而舉行(無論是實質的或形式的),然而儀式之所以存在卻是因為死亡的「分離」,亦即死者遠離生者、魂身遠離肉身是這場儀式得以舉辦的開端。也就是說,喪葬儀式作為生命與死亡的界點,儀式的存在卻向我們展示了生命與死亡沒有絕對的界限。張徐展以歡樂、魔幻的童真儀式詮釋死亡,在生與死的交界地帶,塑造出如幻境般的烏托邦,朝向過去及未來思考死亡及欲望,並回應那些無以為力的現實,以及尷尬的存在。

缺憾許願池-若這世界沒有樂園,那在世界外造一個吧

在「紙人展與新興糊紙店系列-靈靈肆《Si So Mi》」中,張徐展延續本系列的思考-如何在空間處理敘事的問題,張徐展曾提及:「影片進入空間後,對我來講這已經不是只閱讀影片裡敘事的問題,而是空間的問題,空間就成為敘事的條件,空間就是敘事的時間。」[3]在本次作品中,影像中的時間隨著空間的介入,它成為主觀且開放的,然而在入口處的影像中,張徐展主要仍以線性敘事結構中處理,利用有時間軸的歌曲,將死亡的敘事放進去,在舞蹈結束之際,刻意安排一段空景,像是在等待下一個事件或下一個人到來,但影像僅呈現在等待前的那一刻。直至另一個空間,於喪葬儀隊紙糊老鼠裝置後方,有著紙糊靈厝與叢林的基地實體裝置,那是影像中的最後一幕,無論觀者是否對影像中的舞蹈與空景與靈厝連接的意義是否已有所詮釋,張徐展以自動感應燈光裝置暗示觀者可能的答案,靈厝等待的是誰的到來,於此,觀者以主觀的時間感延續前面的影像中歡樂喪葬儀式,想像事件的行進。

燈亮了以後,眼前是肉身紙糊蟲一邊繞著圈一邊排隊往靈厝裡走的物質景象,這個裝置延續了張徐展於前一個空間所建構的影像,也就是如夢遊幻境的烏托邦的實體,是不存在的他方的裝置。在影像中與展場中,扁鼠藉由鏡子反觀及思考自身存在的意義,而在裝置紙糊靈厝與叢林的基地中靈厝大門入口內側,張徐展刻意安排了一面鏡子,呼應了影像中與展場中扁鼠前的鏡子,此為本作敘事策略巧妙之處,即在舞蹈儀式與環狀繞行的影像線性敘事之後,敘事轉為從開放的空間及主觀的時間發散展開而建構,並朝過去的時間補充及再現影像最後的未知之處-靈厝裡隱藏著一面鏡子,交織過去既悲傷又歡樂的荒謬影像,再現於靈厝裡的,是觀者自己的臉:我們與扁鼠(老鼠的魂身)相同,在鏡子前觀看並反思自身的存在意義,同時也身在欲望的靈厝裡。作品的敘事便在此反觀凝視下延續,透過藝術家對於空間與影像間的敘事安排,以魔幻包覆不存在的他方,再透過一面鏡子,直指現實,於此,我們不難理解,那歡樂的慶典固然是現實與夢想間所追尋的一個永遠的他方,那永遠的他方如同張徐展於其所繪製「Si So Mi」樂譜中所下的標題「缺憾許願池」般,是依著缺憾及欲望而創造的直指過去的未來,然而另一方面,也挑動了現實生活中所有詭異而荒謬的異象、哭笑不得的處境、悲傷到不能再悲傷的黑色幽默,以及那些關於死亡、存在、欲望的一切。


[1]張徐展,《懸浮社會的影像夢遊》(台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學系暨碩士班碩士創作論述,2016),頁2。

[2]林巧芳,〈擴延手工動畫的實驗靈媒-張徐展〉,《藝術觀點》(台南:國立臺南藝術大學,2016),66期,頁89-90。

[3]林巧芳,〈擴延手工動畫的實驗靈媒-張徐展〉,《藝術觀點》(台南:國立臺南藝術大學,2016),66期,頁88。

(本文刊載於藝週刊 no. 260 2018/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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