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大佛普拉斯》:人生是一場玩笑

文/侯德亮
咱ㄟ性命親像一齣戲咧講笑虧!做戲空,看戲憨?導演雜唸練肖話?啊係天公伯呀來作弄?
(如果說的比寫的好聽,方言用講的比敲鍵盤來的輪轉,那麼筆者恨不得整篇使用閩南語來跟導演阿堯仔呼應。但可惜事實並非如此,要求流利通順一點的文章似乎依然得仰賴華文書寫。)
紀錄片導演黃信堯今年總算完成了創作生涯的首部劇情長片《大佛普拉斯》,不論這部片票房到最後能衝多高,金馬獎入圍十項又能奪得其中幾座,以其攝製規模看來已屬成績斐然,更難能可貴的應該是達成了「雅俗共賞」。在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布置打造的末世場景裡,在中島長雄冷冽細膩又時有衝突感的攝影畫面裡,以及林生祥、大竹研適時配入的妙趣樂音,精緻突出的藝術表現也能做到毫無違合,搭上這部電影的故事題材。題材是草根的、地方的、寫實的,主角是落魄的、邊緣的、屬於中下階層的,它透著南部鄉下的口氣,它顯露重重疊疊的諷刺,最終發散出殘酷難聞的酒味屍臭,響起陣陣無言的救命重捶,看得教人鼻酸,想來心頭更酸。
有錢有勢ㄟ人生卡樂佛
《大佛普拉斯》的宣傳預告片中,其中一支說到看人家有錢有勢的生活係卡樂佛(colorful),反觀自己作底下人只能在旁邊鬥鬧熱高喊萬得佛(wonderful)。人生究竟是黑白還是彩色,其實無關乎肝功能好壞,一切僅在於金錢有無、權勢高低、人脈關係等。何其諷刺!何等悲哀!卻又如此真實擺在眼前。觀眾眼前看到的電影,也正好是刻意安排下以黑白為主的影像呈現,適時適所再以彩色點綴或穿插。畢竟,兩大主角菜埔和肚財的人生肯定是黑白又慘淡、無光也無采,而何時何處影像改用彩色呈現當然就有其用意了。
艷麗金黃的酒池肉林中,豬頭皮正引吭高歌,李永豐在翻泳嬉鬧,戴立忍則忙著跟Puta卿卿我我摸摸茶。為這場戲刻意打造的三溫暖場景,與其說是金碧輝煌,不如說在同樣的灰階主調下,微微透著腐化的昏黃,池水映照出詭譎死氣的波光。再一段彩色是局部點綴,可能源自後製期的神來一筆。土豆一路騎機車後載菜埔和肚財,三個大男人擠在J-BUBU上已經夠好笑的了,隨著言談切換機身變成粉紅色,更加添因為衝突不搭調所帶來的喜感。這段男人三貼共騎機車的橋段,雖然對整齣劇本來說並非必要,即使抽掉也無妨礙劇情推展和觀眾理解。然而,早些年就認識黃信堯導演並看過《唬爛三小》這部紀錄短片的影迷們,對男人三貼憨笑的畫面想必是印象深刻,當時它就作為2005年《唬爛三小》的海報視覺主體啊!至少對於筆者而言,電影看到此處,立馬喚起了一些觀影記憶:三五成群的老同窗、臭味相投的好麻吉,雙腳跨開騎車沒戴安全帽卻在有點破敗的街道上自由來回穿梭,操著道地台南口音的閩南語,聊天打屁言不及義,不時還會下意識地關心問候一下對方的母親。這些導演的南部印象,融合了視覺和聽覺成份(甚至加上嗅覺,想像一群臭男生聚在一塊),所謂的「台」、所謂「在地」、或者LOCAL(說也奇怪!現代人喜歡用這一外來語來形容深具在地性的人事物),腳踩藍白拖,騎著比雅久,從《唬爛三小》一路延續到了《大佛普拉斯》。變的是拍攝精緻度、製作的規模、演員非演員,不變的是茫然的前途、破敗的景象,但有南部海邊鹹鹹的人情味,以及同屬弱勢階層相挺互助卻從不明說的哥兒們義氣。
(《唬爛三小》DVD盒封面)
作伙來聽伊唬爛三小
過去阿堯導演的紀錄片,不論長短或題材,包括2011年獲得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的《沈沒之島》在內,無一不是好大比例置入導演主觀意識濃厚的旁白作說明。有人覺得這些旁白多餘、碎碎念,電影就應該盡量藉由影像畫面來說故事才對;有人認為這反倒成為他的作品主要特色,極具個人風格的悠悠語調,語意卻是毫不避諱,站在主創者的角度針砭時事、批判體制,或反諷在上位者的天真無知、做作偽善。這一點在《大佛普拉斯》裡顯而易見也易聞,有錢有閒階級總是妝髮整齊、衣著乾淨,進門出門開雙B名車;宗教人士一出場便是道貌岸然、法相莊嚴,開口閉口說阿彌陀佛。黃信堯的這種創作者置入性旁白,像極了拍紀錄片時的德國新浪潮大師荷索(Werner Herzog)。有時偏向客觀陳述事實,好比黃導在述說釋迦此一角色的生活習慣和獨特舉止;有時卻帶有強烈主觀意識,例如黃導補充說明肚財在路上莫名被警察拘捕一段,畫面是盡量客觀的俯角全景幾乎無剪接,同時間旁白內容顯然左批媒體的斷章取義嚴重誤導大眾,右罵警方的公權力行使只敢挑軟柿子吃而有差別待遇,這類情形在他先前的紀錄片中就更多了。
每每遇到這些愛碎碎念的導演們及其作品,如叨叨絮絮的侯麥、神經兮兮的伍迪艾倫,或是李察林克雷特的《愛在》三部曲等,我們總要重新思考「口說」(對話、獨白、旁白)相對於影像、動作在一部電影裡的權重關係。究竟孰輕孰重呢?口說部份若過於吃重,會不會減損電影作為一項以影像為主要藝術表達形式的本質?又或者,只要有好的劇本、有作者觀點,多一些比例經由口說來推進劇情並傳達概念也是合宜的?比重的拿捏當然最關鍵!只要不形成觀影干擾,話說的多但也都不是廢話,自然就有適時說出來的必要。更何況阿堯仔的旁白口氣這麼有味道,有種個人獨特魅力,它在《大佛普拉斯》裡其實成了主角之一,從未現身卻不斷獻聲。
你正在看監視錄影重播
《大佛普拉斯》和去年入圍金馬獎最多項的《一路順風》在幕前幕後有諸多人員重疊,例如鍾孟宏導演改任監製,攝影同為中島長雄,林生祥都有參與配樂,納豆、戴立忍、陳以文、梁赫群等人或輕或重的演出,他們的角色性格甚至在兩部片中多所雷同。不過,筆者認為《大佛普拉斯》添增了不少的「後設趣味」,這不僅在《一路順風》付之闕如(其實也不需要),在台灣電影劇情片當中也實屬罕見。鈕承澤的《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後設味道相當明顯,只可惜這部片的末段有些失控了。
那什麼叫作後設?最簡單的說法可能是「某個文本的內容提及該文本本身。」所以,一部電影的內容如果在某些地方提到了這部電影它自己,那就帶有後設意味了。換言之,這部電影的某些段落有在告訴觀眾「你正在看這部片」這件事。所謂「提及」,可以借某一角色道出、用字卡、靠道具,或是劇中人對著攝影機(同時就是對著正在看電影的觀眾)說話,例如肚財說夾娃娃很療癒那一句,方式其實很多,有醒目者也有隱微處,端賴作者創意發揮而觀眾自主發掘。上述的黃導親聲旁白,在《大佛普拉斯》裡多處就同時提醒你正在看這部電影:從最開頭的出品方、監製人介紹,到警察臨檢拘捕肚財的畫外補充說明,再到車開進隧道時特別介紹配樂林生祥為啟文譜了一首專曲等。後設安排帶領觀眾穿透電影劇情的裏與外,使觀眾感覺位置凌駕在作品之上而心生優越感,但與此同時也抽離了劇情本身,就是一種高明手法的「出戲」,觀眾會較難十分投入戲中。
當菜埔和肚財窩在貨櫃屋裡偷看/偷聽老闆的行車紀錄器影像/聲音時,曾有幾個鏡頭拉開到貨櫃屋外,隔窗拍著兩人在屋內,而窗旁正巧有斗大的字樣寫著「監視錄影中」。拍電影的過程不就是拿攝影機朝著對象錄影嗎?「監視錄影中」可代表著中島長雄所掌鏡的攝影機正在拍,也可能是老闆啟文另有安裝監視器對著貨櫃屋正在錄,還可以表示說觀眾們正在一同監視著這兩位主角在偷看些什麼。一顆鏡頭,藉由實景道具,展現多重辯證關係,這才是真正高超的後設。而類似這種手法,早在侯孝賢1981年的《風兒踢踏踩》開頭不久,鏡頭刻意對著噴漆寫著「禁止攝影」的屋牆時就驚覺意識到了。再說,坐在戲院裡看電影的我們,其行為不就是看著「監視」之下「錄影」拍攝經過剪輯後製並反覆重播的一連串影像嗎?
所有的好片都是紀錄片
《大佛普拉斯》自從肚財無意間迸出那一句「呷飯一定要配新聞,不過現在新聞攏係咧看行車紀錄器」,開啟了他們倆在螢幕框裡的彩色旅程和聲音幻想。在無意義不斷重複的道路影像裡,憑著獵奇挖八卦順便殺時間的心態,優游在聲音的世界裡探尋自我的想像和慾望滿足。此一情節不正好提醒著作為電影觀眾的我們,聲音的效力時常被遠遠低估或忽略了,它的重要性其實不亞於畫面,有時甚至扮演關鍵要角。另一提醒當然是針對媒體現況而發的,誰說吃飯一定要看新聞?曾幾何時台灣的電視新聞來源變成以行車紀錄器或監視錄影為大宗?台灣社會由上到下、由城到鄉的普羅大眾,天天被餵養的視聽資訊為何隨著數位科技網路愈發達卻愈加貧乏?一部再厲害的電影也無法/無須去回答上述問題,但至少它能點出來,好的壞的都呼應時代趨勢、反映時事脈動,透過影像、聲音、表演、劇本等等,作為這片土地某一時代某些人的最佳紀錄。因此,所有的好片皆可說是紀錄片。黃信堯導演目前所努力從事的,跟過往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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