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激起流水的頑石:專訪舞台監督 張仲平(Dino)

  
撰文/郝妮爾

 
        在台灣,舞台監督的工作若簡單解釋,就是確保「劇場週」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被順利執行——從進場裝台、裝燈、技術彩排、正式演出以致落幕,(大部份)不消一週的時間。舞監的職責從外來看,是安排整體時間流程、各組人員何時到場,以及每一個時段需完成的工作;由內視之,則是核對燈光、音樂、影像、舞台機關以及其它技術執行點等等。

        「記得人生第一次正式擔任售票演出的舞台監督,我應該是整個劇組裡最小的,經驗很少,遇到每個需要舞監下指令時刻,我好像都不斷在質疑我自己,也好像沒有間斷擔心其他人的對於自己下的指令」他說:「沒記錯的話,我學會抽菸,就是在那個時候。」

  如今張仲平也不過三十出頭,卻是台灣劇場界數量不多、能單靠演出舞台監督一職謀生的人。劇場朋友習慣稱他「Dino」,細數這一路的嗑嗑碰碰,時至今日,他總算也能自信地說:「舞監這份工作這個位置——是,我現在算是比較搞懂了,至少一路上都有一群好夥伴陪我一起弄懂。」

  


(Dino |攝影:郝御翔)
  

成為一名舞台監督,要行過多少路途

        國中畢業以後,就脫離規規矩矩念書的升學想像。Dino在戲曲專科學校(前國光藝校)學習幕後技術,利用閒暇時間到業界打工做Crew,與其說他打工是為了賺取生活費,不如說是要累積人脈、認識更多劇場「眉角」。他與現今活躍台灣劇場的藝術家簡莉穎、許哲彬、楊景翔都是在那個時候就認識的,彼時他們還都是個「打工仔」,誰也說不準會在劇場圈裡頭走多久,如今各個都成為獨當一面的創作者。好像電影鏡頭以輕快的音樂、快轉了他們所投注的光陰與努力,晃眼即是學有專精的劇場工作者。

        我們不妨把那些快轉的時序拉出來看——Dino自戲專畢業以後,輾轉於台藝大念了兩年的時間、當然他在外面接的case也不曾間斷,為求更進一步的訓練,隨後申請至巴黎念藝術研究所,專門學習藝術管理,以表演製作、舞台監督等專業。巴黎留學結束以後、又到倫敦時實習了非常長一段時間,在BBC (英國廣播公司)裡面擔任節目製作助理。

  他的學經歷若要列表,實足可觀。這些經驗內化為他之後的舞監養分,且並非單指「技術層面」,Dino說:「作為一位戲劇節目舞監,如果你只是單純地執行技術點,安排行程,那誰都會做,也就是誰都可以取代你。可是培養一個『真正的舞監』,要耗費非常龐大的光陰。」


我其實也在表演,只是不在舞台上

        他打一個比方:2016引起廣大迴響的《服妖之鑑》,演員謝盈萱飾演一位渴望女裝的男性,當她初次穿上紅色高跟鞋、按捺不住耐心激動,將要緩緩轉身之時,音樂落下。

        「那時導演許哲彬表示:『我想像的是盈萱轉身之前音樂要出現』。」但演員情緒積累存在細微差異,每場轉身的時機豈可用秒數計算?他得無比留心場上變化,觀察她肩膀的浮動、側耳聆聽她的呼吸,與演員走在同一條鋼索上,然後——「我知道她要轉身了!這時候才會cue下音樂。早一拍是情意錯,晚一拍又嫌節奏掉了。這時機要怎麼看?真的是憑『呼吸感覺』。」
  
        他笑說這種『呼吸感覺』這種事情哪有標準流程?一是靠長期養成的Cue點敏感度,二是他與許多演員都是多年老朋友,早就養出一身默契。所以他說,舞台監督不只要觀察台上的演出者,更要認識台下的人,看他們每一個人的心情與身體狀況,理解每一個人不同的表演方式:「我知道有些演員所有的表演節奏都是設定好的一定要按照cue點走,任何音樂或者燈光cue點不對,表演情緒就會跑掉。演得下去嗎?當然還是演得下去,但對演員而言,這段表演可能已經不在戲裡了。」

        身為一位舞監,可以只是單純執行Cue點,當演員走到某一個定點上時對著耳麥說:「Stand by and Go。」或在另一個演員咧嘴大笑的時候下指令:「Light Q,Go。」Dino聳肩說,當然這樣也可以啊,可是他更喜歡與演員走在一起,感受燈漸暗時,彷彿瞬間把白晝抽離,身體忽地哆嗦一陣,樂音從耳畔滑過肌膚,某一句演員早已準備好的台詞、像是終於想起來似地脫口而出——「所以,我其實好像也在表演,只是不在舞台上。」他說。


 

  

(Dino |攝影:郝御翔) 
 

  

以強大的意志,包裹柔軟的心

        見他敘述近年製作,神采飛揚的樣子,我忍不住問:「如果碰到很精彩、很喜歡的戲而投入太多情感,不會影響工作嗎?」

        「會啊!」他毫不猶豫,說:「所以更要提醒,絕對不可以『進去』,永遠要知道自己在哪裡,一進去就會忘記自己的身份了。」

        曾經聽聞某場演出的舞監一面熱淚盈匡地看演出,一面下技術指令。如同先前說的,倘若你與演員一起活在舞台上、很難不受劇情牽制。情緒是必須的,那使生硬的燈光音效、在轉化的時候都帶著感情。是乎,舞監要有更強大的意志力去包裹柔軟的心,讓內部再如何潰堤,都不會波及專業的思考邏輯。

        不光是舞台監督,其實舞台上下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是,站在進與出之間,照著Cue點設定的指示按部就班地走,一方面要連自己都信以為真、讓痛覺折騰心肺、或讓喜悅充塞心房,當下感受到的痛與快樂都是真實,可是腦中同時有聲音告訴你:「這戲還在繼續,我們要把故事給說完。」過往排練的記憶會帶著演員移動,也許這反反覆覆的走位與對戲,為得就是能讓真假的界線消彌,使演員在險些溺於角色的情緒之中,能仰賴先前數次地練習,把自己的理智打撈起來。

        可是舞台監督與一些技術人員就沒有這樣的機會,雖然先前亦跟著導演、演員頻繁進出排練場,確認進度、觀看排戲,卻也都是進劇場當週才有機會「實際」執行所有劇場技術。

        「我們說百老匯好了,一齣新的戲進劇場,光是把技術點順過一遍,就要花一兩個月的時間來修改、練習,這還不含預演場喔(Preview)!因為很多技術實際執行起來一定跟當初空想的不一樣。可是台灣所謂的『劇場週』,實際上只有三天的時間給技術,還包含裝舞台、架燈、測試音樂,真的能夠技術彩排的時間只有一天。」Dino似笑非笑,雙手一攤:「演員排戲最長可以有三到六個月,我們三天就要搞定一切技術,而且馬上首演了。所以你的專業能力同時也包含一件事:『在進劇場前,就有辦法思考導演要的技術成面是否能執行』。」

        他常常奢侈地想,如果能再多一天的時間好了,一天就夠了,更多瑕疵就有修正的機會,然而往往就是連這一天都無法多給。「通常只要是新製作演出週,一定是每個晚上離開劇場後都花很多時間整理cue表,不太可能像平常一樣的時間好好睡覺!」

 

以理性過篩藝術,運轉邏輯的齒輪

        有些人會說舞監是「正式演出時的導演」,畢竟開演時,導演只能「無助」地與觀眾們一起欣賞成果,舞監則是戴著intercom指令全場節奏,留意可能發生的意外。我想這種形容有失精準。Dino說:「導演跟舞監是走在一起,一起成長,一起卡關,一起破關,彼此了解的過程。」他頓了一會兒,補充一句:「也唯有如此,這齣戲才會是『有機』的。」他抿嘴一笑。

        導演選擇畫面與節奏,舞監則想辦法理解導演的選擇。具體來說的話,舞監就像是藝術家「理性」的那一層面,要把自身當成篩子,讓藝術家的想法過篩後能去蕪存菁——不是以美學風格去定論,而是思考每一個佈局的「邏輯」。比方說導演希望那個地方能夠透光,舞監必須理解:「為什麼那裡會有光?為什麼需要光?」比方說聲音出現的位置、順序,投影鏡頭的特寫⋯⋯等。舞監做的不是干涉導演的美學風格,而是過濾藝術不符合邏輯思維的部分,然後提供解決方向及方法。

        「有時候藝術家或創作者還沒有辦法這麼快下決定。」他說。於是得提出質疑,而非不求甚解。如此一來,兩方必有衝突,導演承受著莫大的壓力,與舞監在劇場週產生爭執狀況也是所在多有。「就算會產生爭執,這個工作也要試著去理解創作者的邏輯,才能決定出最適合的方式去執行。」

        Dino相信,哪怕只是自己的想法與舞台沒有同步,觀眾都能覺察節奏錯亂,然而一般觀眾無法細分出背後還有一個技術執行團隊,無論是走錯的cue點或者是違和的氣氛,此類褒貶毀譽,會通通附加在導演身上。「所以不管我是否認同這齣戲的風格或內容,都一定要先理解導演或是創作者為什麼要這麼想,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

  

 
 (Dino |攝影:郝御翔)


把心放在「人」的身上

        這幾年,偶遇一些導演打趣地邀他上台演戲,倘若時間能配合,他都興致勃勃地嘗試,但也不至於稱其為「跨界」。Dino說人應該可以同時做很多事情,人不應只有一種選擇,「應該是去嘗試各式各樣的事情,然後在這眾多的能力當中去找到你的位置。」除了演員以及劇場舞監之外,他也是陳昇的跨年演唱會的總導演。「我一整年的行程大概就是這樣,一直接劇場的工作,有時候做一些大型活動、商演,這幾年年底則是都會做昇哥的演唱會。」誠如孔子所言「君子不器」,儘管劇場舞監是他確信會一直做下去的事情,但不代表讓他就此宥限,還有很多新穎的技術或者領域都躍躍欲試。

        Dino重申自己的幸運,在劇場裡面穩定的工作,能相對自由地調配時間、不需限制在某個單一場館上班,實屬難得。這有一部分當然源自於他很早就選擇了這一行、幾乎是心無旁騖地潛心劇場,而更大的一部分,我想是因為他將舞監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擺在與人的相處上。

  他稱舞監的工作,是「一念一瞬」,每一次演出的過程都在尋找每個人氣場相同的那一瞬。有時候是自己的狀況很好,演員出了點問題,有時則反之。因此在演出前,他就先把心放在「人」的身上,以求表演的默契達到平衡。

        「進到劇場週,我們幾乎都會互相打招呼,演出結束後我們都會互道辛苦了。」除了投入自己的專業與技術,他清楚劇場就是聚集眾人的所在,無論是與演員的默契、和導演的溝通、以及技術工作者的通力合作,他花在每一個人身上的關懷,匯聚成推動演出的敏銳直覺。

        這樣說來,其實也沒有什麼玄之又玄的技巧。拿葉慈的詩來說,彷彿這一句話:「通過夏天/直到冬天彷彿/都寄情於一塊石頭/如何激擾那活活的流水。」[1]舞台監督便是那顆激擾流水的頑石,讓流水的生命力得以在瞬時碰撞揚起,故事的高潮將隨著精準的cue點,一箭射中觀者心房。

 

 



[1]原文:「Through summer and winter seem/Enchanted to a stoned/To trouble the living stream.」楊牧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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