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生而為人,為一項作業—《徐自強的練習題》

圖1 電影宣傳圖。

作業之前 生死所慨

「我覺得他們(法官)把我當作作業,很隨便。」關於這句話的原話記憶我有些模糊,猶記得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判決死刑後,徐自強的感嘆。對徐自強及其支持者而言,每一場的判決都是生死交關;然而對司法而言,書案卷宗似乎化約了一個悲傷的故事,從方方面面考慮與審理的過程,正如對待一項嚴格的作業,有時令人鑽研再三,有時令人只想掩卷。

圖2 徐自強。

人的生命,究竟該如何看待呢?《徐自強的練習題》給予此事件的旁觀者—這裡又分成兩種閱聽者,一種是觀眾或是任何關注此案的人,另一種是記錄者,以這部紀錄片來說即是導演紀岳君所處的位置,共同為這項只有一道難解練習題的作業傷神。做為一部紀錄片,力陳真實的奠基是重要的;然手持攝影機的導演,由他所聚焦之觀點,更是引導觀眾進入詮釋階段的關鍵。

《徐自強的練習題》在一開始所呈現的立場是帶有猶疑的。藉由導演的旁白,我們看見了一段具有一定篇幅的「自我辯證」:      

因為看了徐自強的照片,他看起來就像個混混,又聽說他有賭博前科,跟共犯又是朋友又是親戚,我心想,這一定是利益分贓不均引起的內鬨……我參加了2015年新北市感動無所不在的提案,沒想到,居然遇上新北市副市長侯友宜,剛好,他就是二十年前承辦此案的台北市刑大大隊長。

這段旁白的前頭還提到徐自強就是廢死聯盟成立的首要救援對象。從導演紀岳君內心的疑惑,到提起具有高度爭議性的社會團體和曾經辦過此案的政治人物,既反映此案的複雜程度,也讓觀眾對於電影所持的觀點無法擁有明確的預期,並隨著敘事漸漸進入事件的理解與思辯。

圖3 徐自強2012年因《速審法》而獲釋的現場。

自由之際 凝視深淵

當然,以電影製作的角度和資料揀選的方向來看,《徐自強的練習題》的走向並不真正難以預測。五年的拍攝歷程,這部電影結束在2016年徐自強真正成為自由人之後;就在本片上映的這段時間,徐自強也為自己被押16年聲請刑事補償。由此看來,時間站到了徐自強的一頭,這部電影製作的目標也透顯出來,亦即導演紀岳君因為紀錄片製作與進行調查案件後,才警覺自己的錯誤並且開始反省無罪推定的重要性[1]

《徐自強的練習題》最直觀的自是盡量忠實於真相的挖掘。在這一點上,導演紀岳君花了很大的心思在案件動畫的呈現,意圖以統一的敘事突顯涉案當事人的口供比較,同時也藉由演員黃鐙輝的配音/聲音演出,漸次推論「缺席」的關鍵受訪者之心理狀態又或是說話意圖。這番重現明為釐清事件過程,但更加重要的是呈現導演紀岳君的自我理解;他在電影的後段叩問自身對事件的認知和動畫分鏡的安排,某種程度上具有後設的意味。

《徐自強的練習題》藉著影像推行過來的另一主題是司法系統的省思。案件本身撲朔迷離,已是亟待釐清的前提,但是促使徐自強面臨深淵的,卻是一次次斬釘截鐵的死刑審判。直到釋憲後的更六審仍維持的死刑判決,其重複的結果,既反映了司法系統裡難以撼動的無形傳統,但同時也在有志之士的奔走下漸漸鬆動,而終至於更九審的無罪判決。

圖4 徐自強與孫子。

無罪之後 重生價值

這道難纏的練習題,檢方和幫徐自強辯護的律師團共解了非常長的時間。除了真相外,這群法律人還須共同面對其所屬司法體制內的壓力失能,是如何制約了法官的審判過程。當徐自強案在過去一直在抗辯的程序正義問題被提上釋憲日程,司法系統則無法再循以制度的速解,也無法避開這道練習題的核心思辨。面對亟需改革的結構性問題,後續的法官終能在案卷/作業的上頭,重新聆聽/看待這場「人事」。

辯證至最後,當我們看見徐自強的曙光時,導演紀岳君在他的字卡上透露了一些「意在言外」的訊息:倒數第二張表示「黃春樹家屬不再信任司法」,倒數第一張則表示「2017年,結束五年婚姻」[2]。前者為當年被害人家屬後續且唯一的訊息,某種程度回應了徐自強「清白,永遠不可能了」的感慨,即使如今已經無罪定讞,仍不免被懷疑跟隨終生;後者猶如導演紀岳君觀照自身五年拍攝歷程的一個註腳,同時也讓觀眾思考,所有投入這場司法救援的人們,在這二十年當中究竟經歷多少轉變?又可能得失了什麼?

《徐自強的練習題》裡徐自強的案子似乎告一段落,然而我們清楚,這個案子裡所有的當事人都仍必須面對已然崎嶇的人生道路;做為旁觀者的我們,則在導演的探究與引導下試圖練習著這道人性功課,在自我價值判斷的檢視中更接近真實。也許有一天,我們會更體會徐自強在等待更九審的這段話:「會有人問說,我現在對法官、對法院信不信任,我都會回答說,我相信人,我相信人會改變,人會改變,所以我現在對人是很有信心。」

我們對未來的信任能大過於徐自強嗎?這可能是一道屬於你我的,新的練習題。

圖5 如今的徐自強。

圖6 導演紀岳君。

 

圖片來源

圖1

https://www.facebook.com/CondemnedPracticeMode/photos/a.1646133718738824.1073741827.1541848879167309/1665615190124010/?type=1&theater

圖2

http://news.ltn.com.tw/news/culture/paper/1119165

圖3

https://www.civilmedia.tw/archives/54613

圖4

http://www.taipeiff.taipei/Program_s.aspx?FwebID=f42c6212-7c25-438a-89c5-2320353cbad5&SubID=55&FilmID=125&p=2

圖5

http://www.peoplenews.tw/news/44815fe4-8166-4042-b11d-fa014f9df94d

圖6

http://www.new7.com.tw/SNewsView.aspx?Key=%E6%AD%BB%E5%88%91&i=TXT20151111174339BBC&p=1

 


[1]引自http://www.atmovies.com.tw/movie/fccn77932224/

[2]筆者印象所及故以「表示」為其意,原文字請參考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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