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等待果陀》──映照在演出之外的劇場脈絡

 
獨立的舞台語言:從旋轉風車到傾斜黑洞
 
柏林德意志劇院(Deutsches Theater Berlin)繼2015年台北藝術節以黛亞‧洛兒(Dea Loher)的新文本配上導演安德烈克里根堡(Andreas Kriegenburg)所設計的大型旋轉風車舞台《失竊的時光》(Die Diebe)炫目登場後,今年再度以舞台吸睛的《等待果陀》(Warten auf Godot)受邀2017台北藝術節。同作為舞台意象強烈的作品,《失竊的時光》以不斷翻轉的舞台呈現出人生的空與不得已;《等待果陀》則以傾斜台面與巨大坑洞呈現出貝克特筆下存在的荒謬與虛無。
 
(圖1:2107年台北藝術節網頁《等待果陀》劇照──舞台空間)
 
 
此戲的舞台設計馬克‧拉謬特(Mark Lammert)所建構的舞台不只是演出的附屬,其的舞台空間直源於劇本,是如同演員一般重要的演出元素。拉謬特極精要的舞台,提供觀眾自身的想像與詮釋的空間。像是最一開始的畫面:瑰麗粉紅的布披罩於舞台上,在探照燈式的「樹」的逡巡照亮後,粉布漸漸經由演員由機關抽拉出,那畫面於我好似潮水漸退,在瑰美之後僅剩荒蕪。這也像是張愛玲的所言「生命如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而隨著演員自坑洞中進出,尤其是來福(Lucky)在此版的演出中雖未被繩子繫住,然每次都笨拙地整理抱著那一大匹華美的粉布,在坑洞摔倒、爬起時,不禁也讓我想到被放入絞肉機的肉塊,或是撲通以糞或是沖去所有的馬桶。一切都在重覆與循環之間,徒勞無功。而取代文本中樹的黃色燈桿與燈,再探照帶入眾人之外,也以另一種方式喻像著日昇日落、日復一日。
 
如是簡單,只因空間的簡要與幾何性,便能激發如此想像。故而演員Samuel Finzi(飾迪迪)和Wolfram Koch(飾果果)在演後座談中提到,他們在排練中亦是有意識地捨棄道具的使用,讓一切由想像來創造發生。也是因此,在其中也使得真假虛實變得模糊──這一切是真有其物,還是消遣時間的遊戲?然這也沒那麼重要,因為不管是虛是實,都是如同在劇場與馬戲中。
 
 
劇院體制穩定與激盪創作
 
(圖2:2015年台北藝術節網頁《失竊的時光》劇照──舞台空間)
 
 
無論是《失竊的時光》或是《等待果陀》,舞台都是包裹住作品的巨大意象與底蘊。然而若思考回台灣劇場,卻很難能見到這樣的舞台設計。而當我們讚嘆邀演團隊舞台與演員的表現時,不能忽略的是德國國立劇院體系的資源。因為劇院有自己專屬的場館,因而能孕養自己的演員群與技術小組。據後台德意志劇院技術人員粗算,擁有三個演出場地的德意志劇院正職聘僱的舞台技術有30人、燈光技術人員有15人、聲音影像有6人,這樣的陣容是台灣現下劇場生態所難及。也因此後盾,他們能有足夠的空間去實驗建蓋自成一格的舞台,演員能無憂的直接在演出場域排練,有足夠時間適應設計、在舞台上玩出新東西。當然一齣戲能多次演出,也能讓這樣的舞台投資值得。2015年《失竊的時光》的布景是船運來台組裝,而今年《等待果陀》則是在台灣找好材料,由台灣技術組員負責搭建舞台。然在三場的演出後,這巨大的舞台坑洞雖留在台灣,但亦將隨落幕落入荒蕪。
 
(圖3:柏林德意志劇團《等待果陀》團隊與台北藝術節團隊在舞台上合照│台北藝術節提供)
 
 
「僅供參考」的新字幕思維
 
此外,此次演出字幕配合問題,也是受關注的討論點。以我在後台接待的了解,字幕翻譯者同時也為字幕執行,其在演前根據錄影製作字幕檔──依照演員演出節奏決定每頁字幕配字量。然因演出當天下午才預定有彩排,到現場德方的彩排改為走位與跳躍的技排,故而首演時字幕執行實不知道演員在演出中會有即興與隨機跳詞的部分,只能臨場應變。而後藝術節人員與導演溝通,導演伊萬‧潘提列夫(Ivan Panteleev)亦表示:「演員每天都會即興,無法保證台詞,我們的演出無法重複,如果重複就是電影了。」
 
相對於觀眾對於字幕翻譯成在語言的焦慮,此次導演雖然也在意字幕表現,但卻更重視演員與演出的自由度。這整個過程中難免可見國外受邀團體被賦予的執行與詮釋權力。再考量德國劇院與台灣一檔戲短期連演的情況不同,其每日皆呈現不同檔演出,德國演員已如此習慣每天要切換飾演不同角色時並在最後一刻才上場時,邀演方(台北藝術節)是否有權力要求演員提早進入配合字幕演練?另一方面的提問也是,當我們邀演種語言文本的作品時,該如何看待字幕的角色?觀眾到底要看字幕還是演員表現?而當已可預見日後的演出表演上的即興只會越來越多時,字幕的「精準度」仍當是爭論戰場嗎?又或觀眾應該更意識到「字幕僅供參考」,以及文字之外,一個作品表述語言的文化與政治意涵。【1】
 
(圖4:導演伊萬‧潘提列夫(Ivan Panteleev)在PAR表演藝術雜誌295期/2017年7月號訪談照)
 
 
火車平交道與幕起幕落的文化落差
 
而關於文化符碼,《等待果陀》燈亮前、劇中第一日過去後以及劇末燈暗時,皆響起被台灣觀眾聯想為「火車平交道警示或是火車引擎」的聲音。然德國的平交道是沒有如此聲音的,這聲音所喻示的是「德意志劇院開演前後的大幕降聲」,若是德國柏林觀眾,光聽聲音便會看見隱形的幕起幕落,可這樣的聲音聯想在台灣卻是如此有趣的不同!這似乎也提醒了觀賞跨國作品的文化象徵差異性。
 
而筆者以為最能代表德意志劇團此戲概念的,似乎就是週六演後座談,飾演來福(Lucky)演員Anderas Döhler回應觀眾詢問「來福兩腳鞋帶一黑一棕不同色的意涵?」答道:「這要我如何說呢?只是因為我昨天演後鞋帶斷了,所以服裝執行臨時買了別的鞋帶替換而已。」並不是什麼都會有意義,但亦非皆無。或許當我們觀看邀演的國外作品時,在直接賦予「鞋帶不同色」一個喻意之外,也要能意識與接受到,有些地方鞋帶就是可以沒有意義的不同色。
 
(圖5:2017/08/12週六場演後座談│台北藝術節提供)
 
 
 
【1】相關討論可參表藝平台白斐嵐2015年文章〈劇場裡的翻譯字幕,令人不得不目不轉睛的尷尬存在?〉的各面向討論。網址:pareviews.ncafroc.org.tw/?p=17714
【2】筆者於2015年及2017年皆擔任柏林德意志劇團德語接待翻譯。
 
【3】觀看資訊:
演出:柏林德意志劇院
時間:2017年8月12日  19:30
地點:台北城市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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