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從中國到台灣—戰後華人抽象繪畫首度於歐集結展出(上

2017年6月14日,晚間6時左右,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伊克賽爾美術館(Museum of Ixelles)外,擠滿了等待入館的群眾,這些熱情的觀眾所來不為別的,而是為參加「從中國到台灣:抽象藝術先鋒(1955-1985)」展的開幕。此展由法國策展人Sabine Vazieux[1]策劃,展覽聚焦關注在二次大戰後國民政府遷台的歷史境遇下,當時中國年輕的一批文人藝術家,迫於時局變化,離鄉背景之際,陸續受到西方前衛運動的刺激,而醞釀出特有的美學觀點與抽象表現風格。這也是此一主題首次於歐陸展出。

如台灣讀者較熟知的,1950年代中期以後,為了東亞冷戰軍力的部署,美國協防台灣,在各方面帶來前所未有的影響力;1950-60年代在此政治氛圍下,台灣藝術界大量接收了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的衝擊,而使抽象繪畫成為重要的藝術潮流。然而「從中國到台灣:抽象藝術先鋒(1955-1985)」展不僅講述這段不為西方大眾所熟悉的歷史,更開放性的提點了美國—歐洲在地域與時間發展上與這些華人藝術家互為連結、激盪的關係。

展出的作品鎖定於1955-1985年間的創作,便是為專注呈現其時代性。此展總共展出16位藝術家、87件作品,依展覽敘事涵蓋了較早期的中國杭州藝專、台灣五月畫會與東方畫會的代表藝術家與作品。其中不乏知名大作,相當難得,除了是受到藝術家與海外藏家大力相助外,展覽也得到台灣文化部巴黎文化中心的贊助,而得以匯集許多重量級的作品。

展出現場© Georges Strens, Bruxelles 2017

為華人抽象藝術重新定位

策展人Sabine Vazieux極富使命地認為,近幾年來亞洲的抽象藝術逐漸受到國際的重視,如日本的「具體派」與韓國的「單色畫」,卻獨漏對此區塊華人抽象藝術的認識;她希望以此展為出發點,引發更多討論,使這些作品能在藝術史發展中獲得應有的關注與評價。身為台灣的觀眾,我們特別想了解策展人自西方抽象藝術運動的研究領域出發,是如何看待這一段歷史與藝術表現,又如何詮釋於展出當中。為此我們與Sabine Vazieux進行了訪談,藉此更細緻地暸解她策劃此展的真實想法。

在此上篇的訪談中,我們聚焦於展覽發想的歷程與歷史脈絡的研究議題;而下篇文章中,則會談論關於策展的意圖與展出內容。

策展人Sabine Vazieux

從事華人抽象藝術研究的歷程

Sabine Vazieux表示開啟此主題的鑽研,來自自身過去一直專注在戰後巴黎畫派的研究,也就接觸到第二代巴黎畫派的畫家朱德群,她直覺地認為,與之關聯的戰後華人藝術發展定有豐富的內涵未受發掘。然不識中文是研究的一大阻礙,在2010年前後,有關的外文文獻都還相當稀少。因此當她幾年前偶然在吉美亞洲藝術博物館(Guimet Museum)發現莊喆北京個展的畫冊時,感到異常欣喜,由此得知了五月畫會,並幸運地在網上購得1965年五月畫會的英文展覽文集,方才以之出發,逐漸構築整個輪廓。

她並積極地前往探訪定居美國的莊喆與馮鍾睿,受到藝術家們的熱情接待,也交換了許多對戰後巴黎畫派的想法;在他們的協助下,陸續聯繫上更多五月與東方的藝術家。

趙無極,《Nous deux》,38 x 46 cm,1955©ADAGP2017

朱德群,《Espoir de resurrection》,100 x 81 cm,1965©atelier ChuTeh-Chun par ©ADAGP2017

促成此次展出的經過

「我深受這些藝術家的感動,這個時代發展非常重要,而我也確定這些藝術家會受到歐洲觀眾的親睞。」趙無極、朱德群在國際藝術市場向來備受矚目,Sabine Vazieux指出,從這兩位藝術家就可知道,這就是歐洲觀眾的品味,但趙、朱兩位身為較早入法且為巴黎畫派的一員,更多是以巴黎抽象藝術家所受世人認識。她希望盡力還原這些華人抽象藝術家的角色與重要性,尤其是自世界性藝術史的視野,不僅僅只是台灣美術史的位置。「因此我想為他們在歐洲的美術館舉辦展覽。」為此她花了五年時間,走訪世界各地藝術家的工作室。

她並期待展出的博物館會是一個接納嶄新計畫的空間,同時不要侷限在亞洲主題的博物館辦一個亞洲的藝術展。而位於歐洲的中心—布魯塞爾的伊克賽爾美術館,正是個喜愛嘗試新興主題的現代美術館,它過去亦熱衷於亞洲與西方交流的藝術,曾展出趙無極回顧展、高行健的創作展等。

華人抽象藝術在歐美藝術史、美術館中被認知的情形

談到五月、東方畫會這些藝術家在國際上受認識的情況,Sabine Vazieux坦承道「我必須說其實在這個展覽之前,除了趙無極與朱德群兩位之外,歐洲或是西方的藝術史是不認識這些華人抽象藝術家的。」;「我們雖然知道他們是中國藝術家或是說華人藝術家,但是對我們來說,他們一方面也是法國人,是巴黎畫派的一員。」這是尤其令人惋惜的,因為這些作品確實展現了該時代下,融合東、西方的風格語彙和獨有的美學精神。

在展覽開幕當天的記者會上,來自歐洲的記者也訝異地問及,如此眾多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竟是首次在歐陸美術館中呈現,反映了過往歐洲大眾甚少有接觸它們的機會。

戰後前衛抽象藝術的發展背景

1950-1970年代在政治因素下,美國和歐洲藝壇分別自不同角度影響了戰後遷台的藝術家。一方面台灣與美國、部分歐洲國家間接觸變得緊密,一方面台灣內部的統治高壓也形成藝術家向外發展的推力。抽象表現的畫風受到遷台年輕藝術家的鍾愛而成為前衛的標幟,除了風格元素被視為自由、開創的象徵外,尚有許多複雜的因素,可以從各方面去探討。

而Sabine Vazieux為我們談到,二次世界大戰對整個西方帶來極大的衝擊,核武、原子彈…世界已經徹底轉變,藝術家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作畫、呈現真實樣貌,「藝術家要如何表現戰爭、痛苦?甚至是戰前的世界?」這是導致西方抽象藝術興起的主因。

從她的角度觀察華人藝術家受到的影響,則是一種相當直覺的反應,因為抽象藝術中有許多草書、筆墨的元素;不僅如此,中國傳統的哲學與美學思考也非常能夠回應抽象的概念。他們不約而同掌握了中國書畫中「寫意」、運筆的自由態勢、佛教根源的「無相」觀念,以及山水畫中「氣韻生動」等思考,容納了更多內在的精神性,很容易地將西方所謂「抽象」轉化甚至提升到另一種不同的層次。

莊喆,《Fire Land》100 x141 cm,1967© Chuang Che

馮鍾睿,《Sans Titre》(無題),159 x119 cm,1964© Fong Chung-Ray

*所有圖片皆由Museum of Ixelles提供


[1]Sabine Vazieux畢業於巴黎索邦大學藝術史學專業,1999年起主持多項現代、當代藝術展覽,現為歐洲專家協會(AAE)成員。

 

(此文刊於藝週刊第2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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