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對於自己的存在,有幾分把握?——窮劇場《親密》整排

  

撰文/郝妮爾

  

  每一次看窮劇場的戲,我都要有強悍的心理狀態,否則極容易被劇中的情節拖進黑幽幽的地 裏。但哪怕每一次我都如此告誡自己,戲中的氛圍就像迷幻藥一樣、將我先前所想所備之事通通拋諸 腦後,全心全意地投入,待一切終了,恍如被一針扎醒,不確知這甦醒的意思是來自告終的情節,或 者戲裡尖銳的台詞直叩我心,把我對生活的迷惘扎疼。

       
(窮劇場《親密》排練照|提供:窮劇場| 攝影:許斌  

 

  

我們對於自己的存在有多麽不確實

  我素來難以接受抽象或者過於實驗性的表現方式,害怕看一齣戲卻毫無辦法放鬆,得緊繃地 思考導演的手段、劇情邏輯、以及內容意圖,唯恐漏看了那一段落就要銜接不上。因此常常會陷入一 個矛盾的狀態:若求好整以暇地觀賞,那麼此戲多數為商演,要不就是台詞淺白得毫無美感,如果得 兼顧戲劇的美感、台詞流暢、能讓人看得不厭不膩,忽而痛心,忽又失笑——這幾年的看戲經驗當 中,高俊耀所編導的作品當屬品質穩定,幾乎沒有讓人(至少我)失望的創作者之一。

  《親密》是窮劇場2017年的全新劇作,由高俊耀編導,安原良、鄭尹真、王肇陽、劉廷芳擔 綱演出。俊耀長期以來關注的議題多為社會邊緣、圍繞自我認知、與建構有關。聽起來可能乏味,但 有趣的地方就在這,他對於社會的敏銳觀察就像是往湖邊拋擲一顆扁平的石頭,泛起一陣廣大漣漪, 直抵核心,講得更直白一點:他所呈現出來的,即便是邊緣的事情也與眾人息息相關。

  《親密》以乍看平凡的夫妻生活出發,大膽地將國族歷史(例如:馬來西亞/台灣)揉碎進 生活的對話中,卻能把這議題講得不急不徐、輕輕擺上檯面,若定睛細看,那檯上演得講的鋪陳的、 都只是一張透明的帆布,底下蓋著歧視眼光、誇誇其詞背後的強力自尊、或者若隱若現慾望⋯⋯且在 在指向一件事情:我們對於自己的存在有多麽的不確實,不確實到需要靠大量(可能虛假)的言語堆 砌,不確實到我們需要強抓一人、以表象的親密來佐證自己的位置。

 

欲望的反擊

  俊耀說有次與尹真談到聊到不久前的新聞:出生越南的海倫清桃,先前一再強調自己為台越 混血,身份真相大白以後,仍重申「我想當台灣人」,甚而在經濟窘迫的狀況下,買了一台跑車, 說:「雖然我是越南人,可是我還是開了一台跑車。」言至此,他失笑,笑裡半帶一點酸楚,說: 「她這番話反應很多人的慾望,只是很少會看見人說得這麼直接,說得這麼不假修飾。」《親密》的 靈感觸角就是來自此類的觀察,這不光是單一社會、而是多數人類共有的價值觀,源自某種自尊使 然,大開其他種族的玩笑,笑裡帶著些許心酸的情感、些許無措地認同,但許多時候寧可一笑置之, 搔頭裝作純粹是個玩笑,我們還能心無窒礙地當個好人,相信眾生平等,愛無等差。

  就劇本而言,《親密》整題脈絡聰明的不得了,順手捻起任誰都會說的尋常玩笑,只是這回 我們成為徹徹底底的旁觀者,看著台上眾人言談間的反差與矛盾,根深柢固的國族優劣思想,才首次 捏了一把冷汗,必須極度克制自己不要分神自省,問:「我平常是不是也這個樣?」

   

  

(窮劇場《親密》排練照|提供:窮劇場| 攝影:許斌   

 

高俊耀精準而魔幻的編導

  當然,這種主題過去很容易淪為說道、堅硬得難以入嚥。是故整排一結束,俊耀問:「會不 會看得很累?」此戲原訂長度80分鐘,後因稍有增修,又多出幾分鐘,直怕觀眾看了辛苦。事實上, 我渾然未覺時間流走。坐立難安是有的,那戲劇情節搞得我擔憂緊張,卻也因此沒空思考自己的心理 狀態,只關注戲中發展。

  這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中一個原因來自俊耀的導演風格,虛實交錯,在極為逼真、 完全立基於現實的場景之下,以非寫實的方式讓情節推動。此外,他注重場上的聲音節奏,從演員的 對話、走動、打火機的開闔以及身體間的碰撞,增添整體氛圍的深度,此外又加進菸霧流竄,《親 密》是得打開所有感官全然投入的作品,讓人即便闔上眼也無法逃開故事的召喚。

  另一個讓此戲動人的原因,就是在演員身上了。

 

一面暖身,一面搭起表演的共識

  鄭尹真與王肇陽長年與俊耀合作,默契自是不在話下,每一次排練前尹真會主導、帶領大家 暖身,雖稱其暖身,俊耀說也絕不只是活絡筋骨,在暖身的時候就一面尋找大家的表演方式、與角色 契合的身心狀態。我過去曾經採訪窮劇場,在描寫尹真的時候如斯道:「她是被月光洗過的鵝鑾石, 堅硬卻能柔軟的白色,以獨特的身體魅力,展現演員的剛強與柔美。」至今我的想法沒有改變,她因 學習南管而打下的身體基礎、聲音魅力,本來就讓她風格獨具,加之去年遠赴印尼習舞,長期不輟的 訓練使她表演能量不斷地在變化,無論演主配角均有其分寸。

  王肇陽在此戲飾演一位自尊心強,守著一間無法賣出去的房子的男人,在百廢待興的景況 裡,唯有對妻子的慾望是未曾中止的;從《懶惰》到《親密》,肇陽的表演已愈發成熟,幾乎不著痕 跡,他揣摩一個大男人在溫吞與暴烈之間、在斯文與文之間,都表現得很好,甚至是在一位丈夫/不 熟悉的朋友/姪兒三種身份裡穿脫自如。

  另外兩位首次與俊耀以導演/演員之身份合作的安原良以及劉廷芳,也都已經是劇場界大家 熟悉的名字。

  安原良此次飾演肇陽的叔叔,留著部分相同的基因,似乎也分享著同一種骯髒的性格,雖非 父子,然而一旦見了面就像是照見一張鏡子,對方的不堪也彷彿自己的醜陋,他們心照不宣而假意開 著玩笑、一搭一唱,卻讓氣氛愈險詭譎。安原良瘦長的體型、乍看滄桑的面孔,每每都能滲透些不同 的氣質進戲裡頭,興許是從未正式進入科班學習,亦或是他先前有好一陣子離開劇場任職上班族,表 演總是沾染許多生活感,替作品灌入不同的氣質。

  劉廷芳(大甜)是俊耀在初寫劇本時就已在腦中想像的女主角樣貌,一位甜美可愛、綁著馬 尾,笑起來能讓人掬出水的雙眼。若瞧見這樣的人,上前搭訕才發現對方中文竟然講得顛顛倒倒,下 意識地只會詢問:「所以妳是日本人囉?」你會見她搖頭,答:「馬來西亞。」大甜就是飾演這樣的 「馬來西亞人」。連看似平凡無奇的對話裡,都可見日常的刻板印象,是如何深植我們的價值觀裡。

  我很喜歡這四位演員的安排,表演也許真的有某種技藝上的「至高點」,演員磨練自我、奮 力精進。然而此刻他們把這事擱下,無論資深資淺,彼此相互配合輔助,尋求表演共識,讓舞台張力 得以平衡,沒有誰弱了,也沒有誰搶過誰的風頭。

  

(窮劇場《親密》排練照|提供:窮劇場| 攝影:許斌    

 

世界被洗過一樣

  《親密》的英文劇名譯為《outsider》,俊耀說:「這是故意的。」正如前所述,無論是國 族意義、自我認同,或者是與人之間的關係都是游移的、變動的,曖昧是人世的基礎,只道恆常不變 的認知較為容易,所以很難想像萬事玩物竟然都帶著不確定的本質。

  我問俊耀《親密》是否帶著什麼企圖?他立刻回答當然有,不過卻想了好久該怎麼回答。

  「這樣說吧,如好萊塢電影類型,所有元素都淪為故事情節的服務,讓你笑讓你哭讓你若有 所思,像個套餐;但還有別的類型如麥克漢內克Michael Haneke、洛伊安德森Roy Andersson,抑或 塔可夫斯基(Андре́йАрсе́ньевичТарко́вский),也是在說故事,但後者的故事 是一道門、一把鑰匙,以開啟進入人存在的精神內核。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朝後者的方向努力。我 希望好好地說故事,也希望不只是說故事。」

  他問我這樣講會不會太複雜?我說不會,只是這應該不只是《親密》的企圖,而是他所有作 品最後希望抵達的地方。

  如同窮劇場一直以來的作品,你能夠看見故事的表層,也一定能夠理解那層在講述的故事是 什麼。不過你假如願意,推開那第一層的大門,會發現走下去有無數的門窗照映各處風景,推開之後 還有下一個、下一個之後又有更多個。這些作品不怕人反覆咀嚼,不怕人費心地掏挖,觀眾會發現無 論往哪個細節翻找,都能往更裡頭鑽。於是你只是看了一齣戲,卻好像不只經歷了90分鐘,雖說已然 經過90分鐘,時間卻好像在燈暗的那一刻凍結,直至演出結束,隨著大夥魚貫走出劇場,看見座椅、 門廊與電梯按鈕,覺得世界好像被洗過一樣。

  是的,我並不說這齣戲熱鐵烙膚,而說《親密》讓我覺得現實恍如被洗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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