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落地生根花自長,一往而深是台灣:專訪表導演者 卡霞

 

撰文/郝妮爾

                        

        1990對波蘭來說是一個分水嶺的的年代,當時政府歷經重重改革變遷,還未察覺團結的力量,正帶領自己一步步走向民主社會。

        同一時間,生於華沙的少女卡霞內心也有股力量正在萌發。她的父母親開明外放,供她自小習舞看戲。還沒有完全認識這個世界之前、她就學會如何挺直胸膛站在舞台上、學習如何擺出一個漂亮的Ending Pose、如何面對觀眾。大概是因為這樣,那時看見一個劇團在招募團員、她拉著媽媽的手、自告奮勇就要參加徵選。       

        「可是我怕人家覺得我太小,所以他們問我幾歲的時候,我騙他們說:17!」遴選評審一下子就發現這小女孩的謊話,卻沒急著戳破。卡霞說:「雖然我才13歲,可是我一直覺得我擁有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的靈魂。」不知是那「蒼老的靈魂」、還是她毛遂自薦的勇氣撼動主事者?竟真的誤打誤撞選進劇團裡頭,一待就是兩年。

 

  

(自然而然劇團總監,卡霞(Kate Stanislawski)|攝影:郝御翔)

活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

         全波蘭僅有兩所專攻劇場表演的學校,分別位於華沙與克拉科夫,所有渴望投身表演藝術的人搶破了頭要進去。首次參與華沙戲劇學院入學考,卡霞落榜了,轉而棲身心中排名第二順位的心理學系,一邊瞭解人的心理、一邊準備再度考試。「這段時間我依然在做準備,看書、看表演、詢問別人的意見……能夠嘗試的我都會去做。」

卡霞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從小到大都是如此。連續兩年被學校拒於門外、她就繼續考試,到了第三年總算上榜。「念表演可以說是改變我的一生。高中的我其實很害羞、沒辦法輕易對陌生人展現內在,加上波蘭普遍的社會風氣都要求女孩子『乖乖』的。但戲劇系卻要人打開心胸、表現自己。」她笑說:「現在認識我的朋友,都無法想像我曾經講話像隻蚊子一樣、幾乎聽不到。」

        假若第三年她仍舊沒考上,卡霞必定會在第四年第五年⋯⋯不放棄地努力下去。即便站上舞台會緊張、會自我懷疑、會產生各種不安,但劇場也是她能治癒一切的所在,哪怕筋疲力竭、偶有病痛不適,只要投身此處就能寬心舒坦。經歷一齣戲,彷彿就走完了一生。

        劇場是夢是現實,是卡霞在現實人生中實現的第一場夢。

        那麼第二場是什麼?大概就是她離開故鄉波蘭,毅然決然定居台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也許連她也感到意外,怎麼會對一個陌生的土地懷有「家」的感覺?來到台灣之前,她只知道自己對亞洲文化充滿興趣,到過「最亞洲」的地方就是北京。

        「到北京的經驗只讓我覺得:『嗯⋯⋯真的是很不同的風土民情呢』,不會有想留在那裡的念頭。」卡霞接著說:「之後我有個台灣同學聽到我這樣想,就推薦我一定要來台灣。台灣是什麼地方啊?我聽都沒聽過——」

        這個她一無所知的地方,竟使她首次到訪就深受震撼,努力摸索腦中各種字句來形容自己當時的感受,卻百無一字能夠描摹。只淺淺地說道台灣讓她覺得安全、舒服、親切⋯⋯。       

        對她來說,「喜歡」的情感絕不會只是蜻蜓點水、來過無痕,她抓緊這種喜愛之情,直接在高雄中山大學報名「中文班」上課。當然這遠遠不夠,回到波蘭以後始終念茲在茲,索性向當時工作的波蘭大劇院告假一年、再度來台生活。

        當時,卡霞絕對稱得上是波蘭極富盛名的女演員,戲約不斷、工作穩定——她卻心無懸念地冒險一試,想看看是什麼在挑動她的心?就在第二次來台,她與現在的先生墜入情網,不久後便嫁作台灣媳婦,正式成為台灣的一份子。

 

  

(自然而然劇團團長鄒雅荃與卡霞(Kate Stanislawski),兩人是夥伴是朋友,言談笑鬧又夾帶著對未來的期盼|攝影:郝御翔)

 

從一艘迷途星艦,到一顆閃亮星星

        起初,定居台灣的卡霞像是迷航的星艦,沒人認識她,茫然無措,甚至當了一年的「英文老師」。於此期間,她在各大平台拋出自己的履歷資料、因緣際會拍了兩支廣告,又積極爭取各種面試或者徵選機會,漸漸在台灣的表演藝術界展露頭角。       

        先是在「創作社製作」的《檔案K》中飾演一位外星人,以波蘭文與中文兩種語言交叉演出;接著與西風表演工作室、思劇場合作,成為工作坊固定師資開班授課。

  「我超級喜歡上課的!」她打趣地說:「年輕的學生都好有活力。我覺得自己在上課的時候就像『吸血鬼』一樣,不斷吸收能量。」

        當然,文化差異在所難免。從整體市場結構、社會資源,甚至到民眾看待表演藝術的眼光都頗有不同。在波蘭,演員是一件被尊敬的職業;不過在台灣,她的演員身份充其量得到一句:「喔,這樣啊⋯⋯」的答覆。雖是,早在2008年就獲得波蘭最佳年輕女演員獎項的卡霞,似乎不真正把這樣的光環惦記心理,她眷戀的不是眾人的目光,而是表演藝術本身。所以她能演、能教,還可導戲!

        聊到導演的工作,就像是有人替她打光一樣,全身亮了起來,「我喜歡掌控一切的感覺!」她說,身為演員總是戰戰兢兢,顧及走位順暢、燈光亮點、與對手丟接、是不是導演要的樣子?還要擔心台下觀眾買不買單。可是身為導演——她覺得有能力掌控一切。

        與卡霞合作過的人幾乎眾口一致形容她「明確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這也是她人生中一以貫之的性格,選擇念戲劇系、選擇定居台灣⋯⋯她的選擇不會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必定清楚的像一把鋒利的刀子能把雜念斬斷。

        是故,無論是整體演出氣氛、對於角色的想像、舞台、燈光畫面等等,都有清楚的裁決。她的想法清楚、個性果斷、指令具體。但所呈現出來的導演氛圍又非「我說了算」,而是以她的美學風格織一張牢固的大網,來承接接各種疑問、逐一交代解答,

 

  

(自然而然劇團總監,卡霞(Kate Stanislawski)|攝影:郝御翔)

 

《艾玲》:這劇本讓眾人幾盡崩潰,卻又為之著迷

        2014年卡霞與鄒雅荃創辦自然而然劇團,引進許多波蘭劇作來台,先是創團作——瓦恰克的《沙地》,廣受好評。進而於今年五月推出全新作品《艾玲》,改編自波蘭備受歡迎與討論的劇作家維卡奇(Stanislaw Witkiewicz,1885-1939)的劇本《鞋匠》。

        維卡奇離世前的最後劇本《鞋匠》完成於1934年,被視為末日預言的劇作,裡頭的角色彼此攻訐、傷害,棲窩在資本主義體制下的人們開始反擊,貴族與底層工人的關係將產生劇變——此作完成幾年以後,二戰開打,所有的象徵一瞬之間成為現實。至今晃眼百年,劇本當中對於權力慾望的渴求、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一套價值標準。

        多年前的卡霞曾在波蘭演出此作,擔任女主角「艾玲」(原名伊蓮娜),此角色對於權力慾望的不擇手段,開啟了她認識人性的另一個視角,直言《鞋匠》真的是相當富有挑戰性的作品。

        多年以後物換星移,原以演員為本位的卡霞開始成為表演老師、導演,再次挑戰這讓表演者崩潰的劇本。有鑒於原著大量引經據典,且當中多為波蘭人特有的典故與玩笑,卡霞大刀闊斧,將所有以波蘭文化為背景的句子刪去,保有劇作的諷刺與張力,原本長度兩個半鐘頭、得靠二十多個角色撐起來的作品,將之刪減為九十分鐘,僅有五位要角擔綱演出。更把女主角的意義抬升至不同層次,成為這齣戲的劇名——《艾玲》,一個放蕩、強悍、易怒且飽富魅力的女子,這個當初讓卡霞坐立難安的角色,她交棒給蔡佾玲。「她是我心目中艾玲的最佳人選,我們甚至為了她延後演出日期,就為了等她出國回來再推出這個作品。」

        蔡佾玲的輪廓稜角分明,倘若臉上不帶笑,容易讓人誤以為她心情不好。「可是我本人很溫和⋯⋯」她笑著說。

  不過這點也正好與卡霞的導戲風格有異曲同工之妙。自然而然團長鄒雅荃說:「卡霞善於『反向操作』。比方說她不喜歡以笑的形式來呈現喜劇、也不喜歡悲劇就要哭哭啼啼……」由此套路來看,蔡佾玲的溫和的本性、激發出豔麗外貌的反差;而性格看似落落大方的卡霞,又深受這種嚴肅、充滿權力慾望的劇本吸引。各種內外的衝突、矛盾的想法,更為此戲添增火花。

        另外,蔡佾玲提到:「卡霞很喜歡『挑釁』演員,」語畢,她思考一下又說:「她希望大家不要那麼安全地表演。」

        好像要讓眾人置身險境、才能發展出過於常人的意志,卡霞花了大量的時間解釋角色定位、說明劇作方向、拉走位以及確定台詞情緒。開放整排、還邀請媒體和部落客觀賞,讓演員們感到不安緊張。可是卡霞身在這股緊繃的氛圍之中,卻更顯精神,她從未教導演員忽視陌生人的眼光、或者鼓勵他們「放輕鬆」。放鬆是演員自身的修煉,導演給予的是壓力,是極高的專注狀態,即便一場戲反覆走了超過二十次,下次唸出台詞的時候她仍舊要看著演員的眼睛問:「你在想什麼?有意識到剛剛發生什麼事嗎?」而非只是順過一次台詞爾爾。

        受她導戲的經驗恐怕又愛又恨,她追求簡單自然的呈現,同時要求簡單的背後能夠有更深的皺摺交給觀眾。然而無論愛恨,大家始終信任這位導演,如同卡霞相信:「一個真誠的演出,不必倚靠華麗的點綴就能夠登場,因為他們本身就閃閃發光!」

  

(自然而然劇團總監,卡霞(Kate Stanislawski)|攝影:郝御翔)

 

儘管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有病

        念過兩年心理學的卡霞篤信一件事: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有病。《艾玲》中的角色將這些小奸小惡放大、凸顯陰鬱歪斜的人生。可是哪怕如此,她也要說:「所有人都有生存的權利。」

        打從卡霞接觸表演就明白了,身為演員,凌駕於表演形式、情緒揣摩、文本分析——各種技巧之上、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強壯的身心。健全的身體能承載多種型態的肢體表現,而完整的心理,則能接納各種殘缺破碎的靈魂進駐。

        也許演員這個職業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要傳達這個真理。或說卡霞埋首表演藝術的核心價值應是為此:不去定義好壞,而是活過一遍;不去評論善惡,而是搬演真實。

        以藝術為生的人,接觸的群眾多半不是社會邊緣、不是瑟縮在角落的影子,但藝術家至少能夠提醒那些——仍保有著自尊、還能夠自由地笑、放縱地哭、掌握著話語權的人——提醒他們無論走到那一步,都不要否定生而為人的權利。

        這是包含在卡霞內心的溫柔,溢散於她的表導演呈現中。不因時空而異,也不囿於文化限制。她是個極佳的典範:語言隔閡有時會成為溝通的絆腳石,不過包容的眼光、開闊的態度,以及無畏不安與失敗的性格,能夠帶你看見更大的世界,並且——請相信這件事:帶著這樣的心意,我們必能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一如她選擇了台灣,一如她鍾情於劇場。

 

20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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