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愛的《星際效應》:既是引力,也是條最簡潔的方程式

文/侯德亮


(《星際效應》裡影像化的蟲洞天文景象)

  一位太空人在星際間初次望向地球,直呼需要一名詩人,才得以描述他心中無比強烈、難以言喻的感受。當一位影迷在看完《星際效應》或多年前的《2001太空漫遊》時,其滿溢心田卻又無從流淌的活水思緒,大概也是這種處境和心境吧!

  詩的形式極簡,詩所指涉的意義卻能極繁。面對浩瀚無垠的宇宙,宛若寄蜉蝣於天地,其時空、其未知感、其複雜程度,極廣極大;而人類(或者說史蒂芬‧霍金等物理學家)始終欲以一項放諸四海皆準的通則、一條優美簡潔的萬用方程式,來描繪這個世界,以及世界之外的世界。或喻作滄海一粟,人類的夢想發端於小小一點,只願這一點投石所激起的漣漪,足以波及整片大海,還有大海之上、之下、之外,許許多多我們目前仍無法想像的異次元或什麼,那恐已不能以「世界」稱之了!

 
(《星際效應》一書中文版,2015年由漫遊者文化出版)

科學與科幻

  眾所周知,《星際效應》有相當完備的科學研究成果和理論作背景,Nolan兄弟甚至邀來基普‧索恩(Kipp Thorn)這位當代天文物理學巨擘參與劇本創設,以及蟲洞、黑洞等模型供視覺特效團隊依循。若說《星際效應》是有史以來最科學的一部科幻電影也不為過。然而,科幻終究不等同於科學,電影不可能也沒必要作為學術專業的忠實轉譯。導演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雄心是成為一名科幻電影繼往開來的創作人,絕非充作一支科普知識的傳聲筒。因此,關於《星際效應》這部片,或者對所有的科幻電影,過度鑽研其中的情節有無合邏輯,反覆爭辯引用的理論是否有根據,其實都意義不大。頂多在過程中增進一些科普知識,挑起觀眾一時的天文地理興趣罷了。若真有強烈的求知慾,還不乾脆去翻書查資料。部分觀眾落入上述的爭辯,只會更顯現自己把電影給看小、看淺了,同時也把影像的可能性、人類的想像力給框限了。科學或許有客觀的唯一真理存在,供學者專家研究團隊予以解釋、實驗、論證;而科幻卻是一種藝術,無論以小說、電影或其他型式呈現,它是主觀傾向的、是複義多聲的,更是不斷延伸的。套一句經典名言來照樣造句,科幻以科學為重要支點,取創意想像為一支槓桿,藉以推動人類未來文明進展的大石。人類的想像力愈能突破,槓桿便拉得愈長,這球文明巨石被推動的幅度就會愈大。昨日的科幻,今日已有好一部分成為了科學;而今日的科幻,又未嘗不可能變身為明日的科學呢?

預言和寓言

  筆者始終認為,一部好的科幻電影,不僅單憑絢爛的畫面、華麗的聲光、絕美的攝影與驚人的特效組構而成的未來預言,更應該在人類精神面的某些哲學問題、價值辯證上,畫龍點睛地提煉成一則現代寓言。若說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那文明又源自於什麼?會是理性嗎?絕對的理性是否將悖離人性呢?身為一名無神論者,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在《時間簡史》中說道:「我相信若有上帝的存在,那會是人類理性的最終勝利。」此話乍聽還真是弔詭,搞不好是刻意說出的反話。縱使理性獲得了最終勝利,那另一方的輸家會是誰?很可能就是高貴的人性啊!很愛在劇本裡設計兩難習題以考驗、觀察人性本質的Nolan兄弟(最為人津津樂道者,莫過於《黑暗騎士》裡小丑設計的那兩艘相互猜疑的爆破船),這回在《星際效應》中同樣少不了這類舖排,諸如:為了移出地球以達成人類存續該採行A計畫或B計畫?該前往優秀的Dr. Mann或是Emily所愛對象的星球?Cooper最初是該去或留?這些在在都是考慮可行性高低的理性與牽涉家庭情感的人性之間的拔河。Nolan兄弟擅長以主角面對兩難習題所做的種種抉擇,拉出千絲萬縷的故事線,再交織成縝密的敘事網絡,而這張大網正是人類的寓言/預言。因為逃脫大網不成,所以Nolan電影充滿濃厚的宿命論(在《星際效應》或戲稱為「莫非定律」),例如任務取名Lazarus,藉此比喻是由聖經裡訓示人們「今日的決定將確定永生的命運」,又如Cooper堅信他是被選中來執行星際任務、蝙蝠俠注定要一輩子蟄伏於黑暗、Cobb神偷怎樣也無法挽救他與妻子的關係崩塌。因為有這隱而不顯的命定觀,所以才有在背後命定著人類的「神」或「他們」的存在,才有編織層層夢境的「造夢者」,又或許是Hawking口中所稱的「上帝」……whatever

 
(女星Anne Hathaway於《星際效應》裡飾演太空科學家Emily)

真實與謊言

  電影作為一種藝術,肯定也企求再現某些真實。但謊言有無可能再現真實呢?老Brand早已明知有生之年A計畫之不可為,他卻欺騙任務的所有相關人等,撒出一個「幾乎」就要解開反重力程式之瞞天大謊,可解釋為體現終極博愛的善意謊言,亦可說是泯滅人性的殘酷現實考量。另一位大說謊家Dr Mann則藉由發出一次又一次充滿希望的假訊息,期盼他人能前來營救,終結萬籟俱寂一般難以想像的孤單。然而,Dr. Mann在陷Cooper於不義的橋段,歇斯底里地說出了一番人之將亡的慨論,那卻是何等的真實!真實又醜惡的人性一面。相較之下,機器人的設定只有幽默指數(而且開玩笑同時還會亮燈表明),而無信任指數。但人與人之間,卻難以做到百分之百坦承,意味著人性之高度複雜,90%的轉圜之外,還有10%可以再轉圜。再回過頭來談Cooper對子女的承諾,承諾是對自身未來行動的一種預告,信者如Murph恆信,她堅信著老爸的承諾是會兌現的實話;不信者如Tom則選擇不再相信,他認為跳票的承諾只是謊話一句。究竟,一位父親的承諾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證明他實現的可能?窮極一生都非常難以回答,唯有「相信」的力量能穿越時空,從五次元傳遞資訊到地球上的一間書房、一支手錶的秒針上,供予反重力場的關鍵解答,促使承諾成真,也成就了父女重逢的感動場面。Cooper說道「父母是孩子未來的鬼。」原來,有一股力量始終牽引著現時的人與未來的鬼,那便是愛。

 
(《星際效應》打造宛若書房的五次元想像空間)

愛是一種引力

  作為一名太空科學家,他/她也必須是一名優秀的物理學家、人類學家、數學家、哲學家,更應該是一再論證推翻自我的前衛思想家。《星際效應》中Emily的一席話,以及《愛的萬物論》整部片,都說明了「愛」可能是另一次元的引力。不知人類可曾如此大膽想像過?愛不僅穿越了時空,串連起浩瀚無邊的宇宙裡的父女兩人,愛更戰勝了原以為的絕症病魔,搭建出一個又一個偉大的物理學理論架構。其實,愛就是史蒂芬‧霍金畢生追求的那一條最簡單優美的萬用方程式。

 
(《愛的萬物論》男主角Eddie Redmayne與霍金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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