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美感是文化產業決勝的關鍵

 

舊曆新年在各地燈會接連落幕之後,總算告一段落。元宵燈會作為告別舊曆年最末的一波高潮,它既顛覆了傳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規律,在繁忙的都會中張燈結綵,過往的傳統復興與當代新一波文創的浪潮結合,成為反映國內文化產業新一年前景的指標。然而部分媒體卻不看好今年,分別指出幾個元宵慶典期間,引人注目的「怪現象」 —「堪稱今年年假最大贏家的新改版宜蘭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則因前幾天一張園區停車場繳費亭『青底白花加素燈』配色圖紋與環境背景,再配上園區北管樂,讓不少人直接聯想到靈堂,引發熱烈討論(圖1)。」、「至於台中市觀旅局舉辦的『中臺灣元宵燈會』,則以『鳳凰花開』為主題,分別在台中公園、港區藝術中心設置『黃鳳紅凰』兩主燈,黃鳳的正面照型,卻被網友發現與玩具『慘叫雞』的造型神似,毫無鳳的祥瑞與氣勢(圖2)。」

大型慶典能否結合文化產業開拓文創發展的前景,是已逝的學者漢寶德先生,生前長期關注的話題。近年來,政府大力發展文創,文創園區與文創競賽已是大型慶典活動不可或缺的一環。不可否認,文創園區提供了展演空間,讓創作者獲得展現個人才華的舞台,進而讓市民接觸到更為豐富、多元的表演及展覽。文化產業化的推動也引進了更多的資金、人才,投入其中。今天政府公部門甚至有能力研發熱銷的文創商品,如故宮推出的「墮馬髻頸枕」。再如,每年觀光局以不同生肖為主題發想的台灣燈會,已然成為面向國際,極具識別性的品牌,然而這些能說是「文創」嗎?

漢寶德對此抱持反對意見,每每揶揄,與作為借鏡的英國相較,「文化創意產業」堪稱台灣政府自找麻煩的發明。我國借鏡英國的創意產業(Creative Industry),前面冠以「文化」之名,各類的文創競賽以「文化」為前提,沒有「文化」的難獲得扶植,然而文化的考量太多,商業的邏輯薄弱,除了少數成功打入市場的產品外,多數的成果,卻是叫好不叫座。在漢寶德眼中,無論是文創園區或文創競賽,充其量,這些只能算是「文化性質的活動」。在各地為了發展觀光,刺激經濟,頻頻推出大型活動的今日,「文創」一詞或被濫用,或者被僵化地解釋成「文創=用文化做生意」,結果反使得台灣的文創發展走入瓶頸。

在《文化與文創》中,漢寶德一再強調,文創應是提升文化水準的手段,將生活中所必須的文化產品,朝精神價值的方面開發:而所謂在文創園區或大型慶典裡的文創,則往往發生在固定的時空範圍內,一旦走出園區或者隨慶典落幕,終無法全面落實在生活中。我們在文創園區看了表演沒錯,但回到現實的日常生活,卻仍得繼續忍受醜陋,而缺乏整體景觀規劃的都市風景,這樣的落差顯示了社會普遍缺乏的「美感教育」。這也使得各地的慶典活動極易遭到內容千篇一律的批評。正因為美感勝出的關鍵不外品質與卓越的創新,二者缺一不可。

過去朱光潛主張,審美是一種品味,大部分事情若放在一個特定的情境下,一個與實際利害無涉的距離,都有機會得到一個適合欣賞的角度,從中發現美;戰後,西方卻興起了「藝術的世界」一說,有意挑戰過去欣賞藝術必須刻意保持適當距離的教條。以丹托(Arthur C. Danto)為代表的一派學者認為,藝術無法脫離社會,獨自存在。如何觀看一件作品,從中獲得審美的樂趣,需要藝術家、觀眾、文化機構以及藝評人、策展人的通力支持,也就是說,我們需要一個「藝術的世界」,這一切乃顯得有意義。從朱光潛的審美的「距離說」,到丹托的「藝術的世界」,代表了20世紀美學理論的重大轉折,並將美由過去孤絕的境地中,重新拉回我們所收熟悉的現實。

的確,在那些成功的經典案例上,如「無印良品」營造的生活風格(圖3)或北歐設計的日常生活用品(圖4),我們不難發現美感是種「附加價值」,物件存在本身是一個「事實」,但我們身處這個世界的「現實」,如貧窮與貧富差距、城鄉差距、美與醜等,卻能讓前者產生相當的意義,進而推動了那些物件成為令人難忘的經典。「台灣製造」無法成為經典,適說明了我們在貧窮與貧富差距、城鄉差距、美與醜各方面與先進國家相較,力有未逮。在漢寶德看來,這一切和「工業品質」息息相關。舉凡工業水準越高的國家,如德國、瑞士、北歐,社會普遍的美感程度越高。然而,一個社會倘若缺乏基本的美感素養,光要生產一個產品,可能都無法達到令人滿意的標準。

台灣在1970年代的工業產值首度超越農業,數據的變化象徵台灣邁入工業化的嶄新階段。其中的產值,泰半來自代工組裝的零件產品,遵循一套基本的SOP,一個蘿蔔一個坑,難比肩與同時期西方的美感教育。後者將美視為一個聰明而狡詰多變的精靈,西方的藝術教育承認,你很難找到一個系統性的教學方法,從中培育美感經驗,因此更傾向創造一個利於美感發生的氛圍,包括博物館第一手的參觀體驗以及創造性的發想,開發源源不絕的創意。對比於尚處在高度戒嚴體制下的台灣,政治的教條往往高過一切,社會普遍講求安全感,希望所有事情一如預期般的發生,但是成功的美感教育卻告訴你,必須置身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裡,保持開放的好奇心,讓意想不到的事情敲門。

今天距離解嚴前高度體制化時代以行過數十年,但是否一切一如預期,或者我們對未來如何來有了另一番新的想法呢?回到我們生活的周遭,眾所周知,台灣的老舊公寓常見漏水的問題,本身與我們預期的生活品質間有極端的落差,也並未隨社會現實的事過境遷而改觀,更遑論年年定期舉辦的大型慶典活動。其實,施工的品質也和美感也大有關係的。若把一切按照標準的SOP想得太簡單,反而容易想成一種得過且過的心態,在細節上的疏忽反造成今日的苦果。我們期待,未來美感教育普及化,國民美感水準提升,開始對日常生活中事物的設計有需求,而非本末倒置地以慶典活動的頻率或提高競賽的獎金等,把文化產業和經濟收入或者乾脆直接和金錢掛鉤……,那麼乃能盼望在新的一年,文創在台灣真正的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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