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演員,是最初與最後的依歸:專訪 單承矩

  

撰文/郝妮爾

  

  曾任編劇、導演、製作人⋯⋯,從旁人的眼光看來,單承矩似乎做什麼都行。雖非科班出生,但是他的想像不受羈絆,比方說早些年寫的《收信快樂》,沒人想到這戲能夠被出版社簽下、發行,而且一演紅了十幾年,近年依舊不斷重演。

  然而問到最想做的是什麼?他毫不遲疑:「我只想做演員,那才是我的工作。」幾次編導的經驗,他和觀眾一起躲在黑幽幽觀眾席上,提心吊膽著誰會不會忘詞、誰的節奏不對、觀眾笑了沒啊?有感覺沒啊?這些通通不該。

  「我就是要在台上演,不要在觀眾席瞎緊張。」他雙手一攤,彷彿置身舞台,神情自若——「讓光把我打亮吧。」

   

  

(單承矩:「我只想做演員,那才是我的工作。」∥我城劇場提供|王志偉攝影)

 

劇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單承矩最早接觸的一齣戲是《禿頭女高音》,大學時期友人參加大專盃話劇比賽,糊里糊塗被人家找去演。首次經驗就接觸荒謬劇中的荒謬劇,到現在他還是不明白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劇本。「我後來認識北藝大畢業的人,第一時間也會問他們知不知道這齣戲在幹嘛?沒人知道。」然後語帶微笑、態度半分不假地說:「就算是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懂劇本在寫什麼,我想我會一直帶著這個問題進棺材吧?」

        無法理解的豈止是劇本,因為首次經驗就是這麼衝擊性的劇作,他心中泛起疑問:難不成劇場就是這麼回事嗎?

        彼時是1980年代,蘭陵劇坊剛剛興起,「小劇場」三個字已是口耳相傳,可是——「我們當時都覺得大概類似地下組織,完全不知道在幹什麼。」種種疑問促使他開始尋找答案。

        他大學唸的是「青少年兒童福利學系」,大三開始每學期固定要找團體進去裏頭實習。單承矩是第一個詢問劇團作為實習團體的學生,學校推斷該劇團與科系理念應不是相去太遠,就同意這個破例的實習地:「魔奇兒童劇團」——也就是紙風車執行長李永豐最早的劇團。

        李永豐在劇場界是出了名的以「黑道式」激進態度作為教學方針。這樣講也許誇大其詞,不過看在從傳統兒童心理學出身的單承矩來說只是剛好而已。大學裡那套溫良恭儉讓全不適用,李永豐帶課的方式是嚼檳榔、丟三字經、做事充滿魄力有擔當。找來一群專業的老師進團上課,無論是正統芭蕾還是現代舞蹈,管你是科班或者業餘,誰都不准懶散。單承矩當時根本無暇思考這些課程是為了什麼?與演員的訓練有沒有直接的關連?「每天累都累死了,怎麼去想那些啊?」

        讓腦袋累到幾乎停止運轉的身體訓練,對一位體制出身的青少年來說何其彆扭。長期以來被塑造成讀書的身體,如今有人迫使你打開、伸展、彎曲、與他人或物件碰觸,日復一日精疲力竭的行程。事過境遷,他完全同意李永豐當時的做法。從事表演,身體是你最重要的工具,武器,與夥伴,適得其所控制好你的身體,等於是決定了舞台上能夠呈現給觀眾的畫面。

  

(我城劇場二號作品《請你閉嘴!》排戲劇照∥我城劇場提供|王志偉攝影)

 

全職的演員,全職的「雜工」

        回到演員這行來說,單承矩初入演員的時候、跟現今對於演員的想像應是不同。就他的記憶來講,一開始全是灰頭土臉的日子。

        大學畢業、入伍後被分到藝工隊,什麼事情都得做,自個兒架舞台、搬道具、人家要你演什麼就得演什麼,演完沒閒休息,緊接著從拆台、卸佈景。若與當時的他聊演員的尊嚴,他恐怕還要憋一肚子的笑問你尊嚴兩個字怎麼寫?他們只是一個勁兒的做。

        現任紙風車團長任建誠與他同梯,他回憶有次為了做舞台燈,任建誠爬上電線桿險些給電昏。當時情況真的危急,「他整個手被高壓電『黏住』,懸在半空中,整個營區瞬間斷電!如果不是有人及時把他拉下來,真的就玩完了。」

        就是那樣的時光,他們懷著無所畏懼的勇氣往前衝。退伍以後,進入李永豐帶領的紙風車兒童劇團,早上處理行政事務、下班排練演出、晚上連夜趕做道具。「那個時候國家戲劇院才剛蓋好,我們站在嶄新的舞台上拖地,回頭就看見成千上百個座位席⋯⋯」有些人聽了可能覺得苦,心想著「專業」應該是要把心投注一件事情上,怎麼還跑去拖地?可是他們的路是活的,眼前是一道能夠通往各種地方的大門。單承矩說那幾年全跟當兵一樣,遊戲規則清楚而且簡單,你照做就是了。

        我問這樣的生活難道不會有經濟壓力?他說:「我認為只要跟對老闆,老闆就會帶你賺大錢。」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沒有錯。李永豐像是個草莽英雄,黑白通吃,帶著大家一路往前走。

 

 

《收信快樂》:編劇一點都不快樂

        「我原本以為我會一直帶著演員這行進棺材的。」他的口氣一如既往的幽默且認真。

        離開紙風車劇團以後獨自闖蕩接戲,直到2001年,友人問他願不願意嘗試編導?拿了一個百老匯火紅的翻譯劇本《Love Letter》(編劇:A·R格內(A. R. Gurney))給他看。

        「我對翻譯劇本沒有興趣。那些台詞經過翻譯以後根本不是台灣人說話的口氣。台上的活生生的人一直在被打折扣,就真的只是在演戲而已。」他說:「所以我說,如果要我寫,我就要重新弄,做我能夠掌控的事情。」

        因此,幾乎不能說是改編了,只是在原有的架構:一男一女、以書信體的方式對話——以此為原則,重新編寫,並一面尋找演員。豈料結局尚未寫出來,找來的歌手暨演員身份的萬芳看了欣喜,只嚷著:「要演要演。」他信心大增,一鼓作氣將劇本完成。這一切的開始都只是一個嘗試,沒有人知道會獲得這麼多的好評。

        「我覺得劇本寫完以後就是讓他自己去闖,讓他自己長大。」單承矩說。

        不過也就僅止於此,單承矩身為編劇的生涯立刻告終。我好奇這樣的結果為什麼沒有帶來更多寫作的動力?難道沒有因為身為編劇的愉悅感促使他繼續寫下去嗎?聞此,他立刻激動地說:「當編劇一點都不愉悅!一點都不愉悅!我打死都不要再當編劇了!」

        回想當初編劇的過程,他滿子都在想著能夠怎麼寫?醒著睡著不得安寧。「而且還有旁邊的人時不時就來說兩句、給一點意見,奇怪那為什麼他們不自己寫?」他放聲大笑,說自己就是要當演員的,演完之後回家可以立刻躺平,什麼也不想,把自己照顧好就好。

  

(我城劇場二號作品《請你閉嘴!》排戲劇照∥我城劇場提供|王志偉攝影)

從《大家安靜》到《請你閉嘴!》

        近年身影越來越常出現在影視圈的單承矩,接下我城劇場二號作品《請你閉嘴!》,原作譯為《大家安靜》,由英國劇作家Michael Frayn所寫的知名笑鬧喜劇。講述一群就要上場的演員,連台詞都還沒有記熟,意外頻頻,糗事不斷,揭開劇場的幕後生態,熟知黑幕背後的故事更加精彩!

        只要提到這齣戲,單承矩等人就會立刻回想起約莫20年前的那齣《大家安靜》,由徐譽庭執導。「陳培廣硬要演,」單承矩一副虧老朋友的姿態露齒笑著:「他好好當導演就好,可是那次堅持要過來演。」

        該年演出的下午場,正當大家以為順順利利演完、準備謝幕之時,黑暗中大夥忽然聽見一個紮實的巨響!原來是陳培廣與金馬影后陳湘琪在暗場的時候碰撞、頭嗑頭!這非小事,下了台緊急送醫,晚上場的演出時間步步逼近,有人提議要排練助理現場背詞,頂下陳培廣的角色,可也根本行不通。這時陳培廣撐著頭回到劇場,說:「醫生說應該是腦震盪了」「可是應該沒事、應該可以演」。

        錯就錯在大家信了這一句句的「應該」,單承矩形容當時的他簡直像個醉漢上場,一下台就抱著桶子大吐特吐,走路搖搖晃晃、台詞顛三倒四。上半場結束,宣布下半場緊急停演!辦理退票。事後這齣戲巡迴結束,回到台北以後於週一晚上臨時加演一場,以聊補當初觀眾的損失。

        「結果當天晚上竟然還是坐滿了,那些退票的人都回來看了。」他說。

        這齣戲簡直像是有魔法一樣,讓人願意下班後、匆匆忙忙吃一頓晚餐,也不在乎明日一早仍得打卡進辦公室,只為了把這戲給看完。

 

意外在所難免,心志堅定歡騰

        劇場是一個風險這麼大的地方,特別是資金越少、所承擔的風險就越大。是看老天吃飯,且沒有任何災後補助,一個颱風掃過都能夠把所有的票錢吹飛。儘管如此有一群人仍無法離開。

        對單承矩來說,影視演出大抵是片段經驗,較為瑣碎,一個鏡頭、一句台詞、某個特寫角度,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演完劇本就可以扔了。然而劇場不是,所有人會在排戲過程中逐漸長大、貼合角色,你能清楚記得這一切的起承轉合。兩者是完全不同的記憶區塊,無分優劣。

        「在劇場,同一句台詞可能要講上1000遍,不懂也都聽懂這什麼意思了。」除了當下的那個一千遍,十幾年過去,又是下一個一千遍。像是在路上遇見一個老朋友,面容熟悉,卻多了滄桑與世故,心變得柔軟且目光更加堅定。

        《請你閉嘴!》就是這幫演員的老朋友,他們果真再度相遇了。

        「陳培廣這次當導演,就是他的位置。像我們的位置是演員一樣。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應該會好多了吧。」他調侃當年,又接著說:「不過這齣戲本來就是在演劇場災難,所以如果到時候又發生什麼災難我也不奇怪啦!」語畢,馬上求天求地求一切平安,最好可以讓「魔咒破除」。

        他笑得一臉爽快,這麼多年的演員經驗,比戲劇荒唐的事情都在在發生了,他擦亮眼睛等著看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他瞠目結舌、拍案叫絕,總歸一句話:「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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