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異星入境》:豆莢、禮物和薩霍假說

文/侯德亮

(一處無重力甬道,通往與外星異種溝通的入口)

  加拿大導演丹尼‧勒維納夫(Denis Villeneuve)的最新作品《異星入境》(Arrival)現正在世界各地熱映中。這部入圍今年奧斯卡八項大獎的小說改編電影,有基於原著所設定的宇宙科幻前提,有遙向多部經典科幻片致敬的元素或橋段,也有導演作者一貫擅長的劇本節奏/結構,在接近片終時強拉尾盤,透過剪接回溯或強烈的記憶點,展現急速收攏交代劇情脈絡的功力,同時給予觀眾類似恍然大悟的解謎享受。每每一部備受矚目的小說改編電影問世,總逃不了被拿來跟原作細細比較的命運,甚至被批得體無完膚,書迷紛紛表示不甚滿意。其實,無論先看小說或先接觸電影,終須體認到不同文本原就各有其限制、獨特性和發揮空間,更甭說不同位置的評價基準點。整體而言,縱使《異星入境》有其劇本銜接上顯而易見的瑕疵,但仍舊是一部置於當代人類環境,兼具觀影娛樂性和社會省思性的佳片。

(語言學博士Louis由影星Amy Adams飾演,背後則是造型類似豆莢的外星航行器)

豆莢與黑石

  當來自宇宙外星的不明飛行物體現身地球十二處空曠地面或海上,那些黑色的龐然大物,造形既像片中美國人俗稱的「豆莢」,也像中國民間信仰常用的擲筊杯。對科幻影迷而言,宛若黑曜石質地的外觀,不免讓人聯想到《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裡始終神祕無解的巨型黑色石柱。而這些不過是《異星入境》的一開始,只是外在表象。當男、女主角首次登入豆莢的一場戲,與外星生物初次接觸的時刻即將來到,沉穩又帶點迷幻的鏡頭,悠緩扶上推展開來,期待、緊張、興奮、不安等等複雜情緒隨著踏入無重力通道一股翻湧而來,或許更多的是面對龐大未知的不確定感。這裡迎面而來的不僅是劇中人心心念念總算踏出異星接觸第一步的強烈衝擊,更召喚著老影迷四十年前觀看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所導《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時的巨大感動。

  只不過,這一回嘗試溝通的媒介不是聽覺上的幾個單音和簡單旋律,而是視覺上的,經由語言學家拆解語句結構,直接進入語言學始祖索緒爾(Saussure)所區分的「聯想關係」,即Louis被指認為這一名人類,而Ian則代表另一位。甚至,很快地又再建立起「統合構造關係」,即”Ian Walk”此一簡單的句構。從溝通媒介的多重感官進到視覺這一選項,再到聯想指稱、統合構造,甚至後來莫名發覺外星七爪獸也有「問題」意識而能夠來往對答,這一切進展,似乎超乎了主角也超乎觀眾預期的順利和迅速。不禁教人看來始終存疑:外星生物真有所謂「發問」和「回答」的概念嗎?他們的聯想有無可能是一對多或交互指稱呢?搞不好,他們並非仰賴視覺溝通,而這一切都是人類的一廂情願。再者,Amy Adams所飾演的角色,究竟是語言人類學(linguistic anthropology)的專家,還是民族語意學(ethnosemantics)的大師呢?二者其實是不太一樣的,非常難有單一個人能兼顧專精,但就影片看來,Louis一角正是橫跨雙重領域的全能博士。是的,正反批評到此還真是追毛求疵了。我們何嘗不能接受任何一部科幻電影裡,那名拯救全人類命運的超凡英雄存在呢?

(女主角嘗試解讀外星生物發出的圓圈文字訊息)

禮物和武器

  《異星入境》一片中,多個強權國家將外星生物提供「禮物」的原意,誤判為提供「武器」,進而差點引發全面性的人類與異種對戰局面。話說回來,正如片初提問梵語的「戰爭」一詞怎說的道理,外星生物可有跟人類一樣具備戰爭的概念?「失之毫里,差之千里。」「千鈞一髮,挽回頹勢。」都是商業大片慣用的劇本設計和吸睛手法,而《異星入境》絕不僅是玩這些公式套路,最重要的莫過於想藉此帶給人類(當然幾乎等同於電影觀眾)一種反身性的省思。互惠交換、禮尚往來,抑或片中Louis想來想去才勉強回答女兒的「非零和遊戲」,這些名詞個別用上都不甚精準傳達,但它們共組而成的概念正是本片核心!它是人與人之間、不同民族之間、國家之間,乃至於星際物種之間,第一次接觸時所應秉持的原初心態。

  《禮物》是法國人類學家馬榭爾‧牟斯(Marcel Mauss)於1950年出版的一本研究著作,此書的英譯本雖於1967年出版,但由於當時國際上人類學界普遍仍以經驗論科學觀為主流,以致該書遲至1970年代末期,其價值才真正被重新認定,並影響後世深遠。甚至結構主義最忠實的信徒也是開創者──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還將牟斯視為結構論的先驅。牟斯的研究提到在禮物的施與受之間,將必然產生一種結構性的關係,當雙方進入這一結構之後,人和物的性質也就隨之改變了。從一方給予到另一方接受並回贈,其更深層的原則牟斯稱之為「全面性的償付」(total presentation),就是一般常說的「交換」。當外星生物舉出「禮物」一詞,其目的其實是一種交換:提早三千年來到地球,傳達非線性的時間觀並教導看見未來的預知能力,作為某種形式的送禮,以換來三千年後人類已具備足夠能力和意願而出手相救,那是對回禮的期許。換言之,無論是電影《異星入境》或姜峯楠的原著小說《妳一生的預言》,背後都存在著一個假定,就是外星生物跟所有人類一樣,在思維體系的最深層有著共同的信仰,一種全面性的償付原則。科幻文本總是需要一小部分但實為核心的條件假設,搭配另一大部分超脫的、迷人的、天馬行空的奇想成分,不是嗎?

 (人類學經典《禮物》一書的延伸英譯本封面)

薩皮爾霍夫假說

  由第三人稱旁白補述,以快速交代人類各國團隊的研究進展,在《異星入境》中前段出現那麼一段,逼使觀眾在此時被硬生生插入另一個敘事觀點,突然意識到位居全知位置的不僅有觀眾自己,嚴格說來確實顯得突兀。女主角的夢境乍現也僅只一小段,看似沒來由,實則具象呈現她內心的焦慮,且某種程度表示她和外星生物已有進一步的連結。我不敢猜測是否有外星生物刻意植入女主角夢境的可能(這也太科幻了吧!),倒想來談談她夢醒後聽到Ian聊起一項有趣的「薩霍假說」。

  薩皮爾霍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源於著名的人類學家薩皮爾(Edward Sapir)對於各民族語言與其文化特性高度相關連的研究,其弟子霍夫(Benjamin Lee Whorf)這名原本從事保險業務的半路出家學者,秉持這一論點發揚光大,並提出該假說:即所有人類各個民族的語言,都會引導該語言使用者以其特性進行思考,進而塑模這群人的文化。簡言之,語言決定文化!然而,假說之所以名為「假說」,正在於它始終無法被全面證實,卻因確實存在好多實際案例也無法被推翻,因而陷入了一種循環論證測不準的狀態。薩霍假說在人類學史上盛行於1940年代至1950年代,後續就因上述不前不後的尷尬狀態而較少成為相關學界的探討研究題目了。《異星入境》這部2016年出品的電影,為何要借男主角之口引用這個過氣但依然有趣的假說?這項假說跟故事本身的關係又何在呢?

(面對眼前巨大的未知,身穿輻射防護衣的Dr. Louis)

  還是回到前面談過的「一廂情願」吧!我們或許可以假定外星物種有他們自己的語言,以及使用語言背後的思維邏輯。倘若薩霍假說對外星物種是成立的,那麼外星語言正決定了他們一整套的思維體系。既然外星語言和人類語言如此迥異,雙方的思考方式、邏輯判斷或路徑肯定也差到十萬八千里,甚至銀河系之外了!若真是如此,實在難以想像初次碰面該怎麼開啟話匣子。薩霍假說的成立或不成立,畢竟只是人類某領域中某段時期某些人的研究成果,它當然很重要,但普世性始終存疑。即便偉大如李維史陀,這名對結構主義總是情不自禁的思想家、社會學家、人類學家,終其一生挖掘出了人類心智最最深層的共通結構,也僅限於「人類」。人類看待外星物種,及其科技產物和文明(無論比我們先進或落後),究竟有無可能擺脫一廂情願呢?

  別忘了,《異星入境》是由人類語言寫就的小說,改編成人類語言描述的劇本,然後拍成一部人類所發展出的影像語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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