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每顆燈都藏著亮起的祕密:專訪燈光設計劉柏欣(小四)

  

撰文/郝妮爾      

    

  在劇場裡,操控燈光的人也等同控制了時間、左右著節奏,能讓朝陽轉瞬成黃昏,能把角落裡的小人小物給打亮。我以為這樣的人要足夠壯碩到能一次扛好幾顆大燈在劇場裡頭繞啊跑,又或者氣宇軒昂把設計燈光這事看成某種經國大業。未料初次見面,她身材高瘦,神情專注且總是帶著微笑,在乎生活的細節勝過腦袋裡的創意,她說:「設計沒有對錯,所呈現出來的都是你的感覺、還有你的生活。這些經驗絕對都會影響創作出來的東西。」

  她是燈光設計師劉柏欣,大夥習慣稱她「小四」。聊起某個工作經驗──在該場獨角戲中,有一個燈光執行點是隨著主角的情緒、從弓著身子到昂首坐正那一刻逐漸轉換。但是舞台監督無論cue了幾次都不到點上,不是太慢就是太急。那天反覆試之,才終於頓悟似地和小四說:「我知道了啦,執行妳設計的燈光,是要把自己想像成演員,cue才會走得準。」聽了這話,她一面想著:不是本該如此嗎?一面又恍惚地覺得:原來如此啊──「我們就是在舞台背後演戲的人,如果無法跟著台上的角色走、而只是跟著劇本下指令,那要怎麼把燈做好?我還真的不知道。」

   

(燈光設計劉柏欣(小四)∥攝影:Rex(HYH))

 

沿著過往的軌跡,累積生活的質量

  鮮少有人像她一樣,談起自己的履歷,從小到大清清楚楚無一不漏:「畢業於大豐國小/五峰國中/新店高中/輔仁大學哲學系」,她微笑:「是因為過去經歷的那些事情,你才會成為現在的你啊。」

  比方說關於自己的戲劇啟蒙,可一路追溯至小學國文課的分組活動,每組都要輪流上台教一篇課文,當時的小朋友就發現「把課文演出來,是最引人入勝的一個方式」。所以,不管這篇課文是小說、散文或者詩作,大夥都卯起勁來翻寫成劇本、製作簡單的道具、浩蕩上台演戲。有鑑於此,就讀新店高中後小四理所當然地選擇了戲劇相關的社團:「在這之前,我們社團的名字好像叫什麼『說唱藝術社』吧?不過我跟幾個同學一起把名字改了,叫做『表演工作坊社』。」她笑道。

  既然如此,何以大學進入了輔大哲學系?而非表演相關科系呢?談到這個,她大方承認:「從國中到高中,我已經被教育體制荼毒幾年了呀?所以不太相信體制,覺得熱情會在那裏被磨光。」接著說:「而且,戲劇不應該是和人生息息相關的嗎?所以不必執著在科系裡學戲劇吧。」

 

忽然有一天,你把握了「存在」

  毫無意外地,小四在大學也進入了戲劇社。她說一開始是想當演員,或者該說:「一開始哪裡知道劇場這麼複雜?還有什麼技術、設計部門……根本都不了解。」

  那年,社團邀請大學姐程遠慧(Belen)回來教課,而Belen所任職的「新舞臺」正好在招募助理,她把這個訊息告訴學弟妹。小四沒多想什麼,把簡單的履歷資料寫好以後就交出去──其實一直到現在,網路上都能夠看見新舞臺接連幾年的徵才訊息,內容寫著:學生優先、肯吃苦耐勞、肯長期配合,而且重點是「對劇場有興趣,無經驗可」。結果一待就是六年,小四整個大學及畢業幾年後的時光都拋擲於此。「只要你願意學他們就願意手把手地教,我漸漸知道劇場是各個部門互相合作的結果,所以那個時候我什麼都學過一遍,才慢慢找到自己的興趣……。」

  在所有的技術之中,讓她像隻蝴蝶一樣找到寄情的花朵,從此幾乎成為花朵本身,再也無法離開的,就是劇場裡的燈。她引用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思想:「人作為一種在世存有,你被拋入出生與死亡之間,不斷地陷溺于日常生活之中,忽然有一天你把握了『存在』,那是存有對你自身意義的開顯。」

  我無法重返當時,殷殷切切地詢問到底是哪一刻顫動了她的心房,讓她看見了自己的「存在」──是雙手扶拿燈具所感受到的異常溫熱?還是察覺光在空氣中裁切出一個俐落稜角?是看見燈光所照見的事物、抑或發現了沒有被打亮的地方依然存有著意義?總之站在著非明即暗的世界中,她開始發現燈光的刻度、照射的角度、不同燈組相遇時的色澤變化,都有其道理,簡直像是窺見了人世間最奇特的一個祕密。

  所以她留下來了。起先從一個Crew做起,聽聞指令、動手做事,接著有人願意放膽讓她設計燈光。再來呢?她開始學習繪製燈圖、讓劇本流動在腦海,讓光影輪廓出一個世界的樣子,讓想像的世界照耀在舞台之上。  

  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要找燈光設計嗎?替你介紹小四吧!

 

公費留學?之前想都沒想過!

  「然後,我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停滯』了。」

  經歷了這麼長的工作時間,跨越了三十歲的門檻以後,生活與思考彷彿鍍了一層鏽,總覺得哪裡「卡卡」的。那是她首次思考:是不是要給自己換一個環境?是不是應該跳進新的刺激了?與此同時,一個過去從未有過的想法在心裡萌生:「要不要出國念書呢?」提問一產生,眼前的路就被拓開了。小四首先要克服的難題就是留學所需的龐大花費,她當機立斷:「我沒有這麼多錢,只能考公費。」  

  要讓這剛萌發的點子茁壯,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怎麼可以?她於是逐一向業界告知自己出國的打算,狠下心來推掉工作,全心全意埋首念書。「像我這種接case過生活的人,要拒絕工作真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不過深知自己是個無法一心二用的人,把後路斬斷,只得向前看了。

  「壓力真的很大,」她說:「我也會想──做成這樣也不一定考得上?而且當時我身邊的很多朋友都在做有趣的戲,好像大家都在往前走,只有我淹沒在中華民國憲法裡……難免會想,最後一事無成怎麼辦?」

  真正的壓力未止於此。等待筆試結果放榜的短短兩個月,礙於經濟壓力,她又往自己身上攬了兩三個工作。緊接著是口試、等待、結果出爐──真的確定考到公費已是1月以後,然而懸在喉頭的心尚未喘息,還得趕在國外學校截止的三月前準備資料、送出申請,再接著準備研究所面試。

  終於,2013年的夏天,她抵達英國皇家威爾斯音樂戲劇學院,當年的劇場設計研究所收了11名學生,她是唯一主修燈光設計者。各種大量的新鮮資訊與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眼前炸開,停滯的步伐與身心往前邁進。

  

  

(燈光設計劉柏欣(小四)∥攝影:Rex(HYH))

 

讓腦袋的光,在舞台上點亮

  在英國念書的兩年,大量的實作經驗未曾止休,她提到:「英國的學制一年是三學期,一學期全校幾乎有4到5齣戲同時在跑,等於是我平均一個多月就要做一個設計。」但是回過頭來,最讓她印象深刻的仍是生活與大量的看戲經驗。  

  在藝術氣氛強大的國家中待了幾年,回國難道不會習慣嗎?不會對於戲劇品質的好壞斤斤計較、或者對台灣相對小眾的看戲人口感到失望嗎?

  聞此,她微笑回答:「老實說,還真的不會。設計本身就是非常『個人』的行為,差別不是你人在國內或者國外,也不是拿到了多高的學歷,而是你累積的多少生活經驗。」

  設計做為一種創作,就是在展現作者生活的深廣,而非競爭技術上的優劣。因此小四幾乎不談專業術語、甚至也不太說留學階段經手了哪些作品。反而聊起英國人有多不在乎食物的享受、或者留學生之間最火熱的話題竟是各國對「吃」的共鳴。

  但若把話鋒轉回專業領域上,她又收起玩心,語帶溫柔回應:「其實燈光設計就是如何把腦中所想的、成為舞台所看見的。」這話聽來容易,稍微了解台灣劇場工作環境者就知道難度多高!先不論硬體設備、技術能力或者資金問題,光是為了配合台灣看戲人口、一齣大戲充其量在同個場地連演三周,已是件吃力的事情,就別提大部分的小劇場都是在電光火石中擠出時間,在僅僅一周內,把舞台裝好、燈光調好、演員就定,演個四五場,再用一晚的時間迅速拆台。

  燈光設計的壓力尤其大。無論先前繪製的「燈圖」多仔細多精緻,未到劇場內正式執行,一切均是未定之數。人在商場買個家用燈泡都要事前確認是否發亮、亮度如何,更何況劇場的燈款種類繁多、新舊不一。

  「抗壓性不夠的人應該沒有辦法做這行吧?」小四說:「進劇場開始做燈以後,一定會出現各式各樣的問題。所謂的『經驗』不光是你燈設計得好不好看,也不只是技術的運用,更重要的是如何處理危機,讓你的成果在危機中仍能趨近於你的想像。」  

  

(小四替《懶惰》所做的燈光之一∥照片提供:窮劇場;攝影:陳藝堂)

 

陽光會從哪裡進來?

  曾經聽聞一些演員對於演技的最高期許,就是「看不出來我在演」、完全融入於角色之中。我好奇燈光設計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想法?比方說設計了一個漂亮的窗影,會期待觀眾的反應是「那個方向有一扇窗」抑或「這個窗影的光真好看」。對於這個問題,小四想了一會兒,回答:「我沒有刻意讓自己躲起來,也沒有特別想展現。不管觀眾看到了什麼,只要是對戲有幫助,我覺得都是好的。」

  做為燈光設計,就是最開始進入劇本裡、感受這個世界觀的人之一,她說:「看劇本的時候,我就開始想陽光會從哪裡進來?」有時候光不是從上而下直面切入,是穿過縫隙、來自不同角度的空間營造。除了明暗之外,也能營造出場人物的第一印象,「比方說如果我給這個人比較陰冷、色淺的燈,給另外一個人溫暖、明亮的燈,兩個人物形象的差異就會立刻建立起來。」簡直像是劇本的註腳,在沒有台詞之處偷偷塞著隱喻,台上的演員假裝渾然不覺籠罩在自己身上的燈,台下的觀眾則全然沉浸光影給的明示暗示。

  她告訴我:「燈光設計就是在選擇意象或者人物之間如何連結,如何產生隱喻。而這些隱喻與連結就是我的詮釋觀點。」此指的意象,不光是舞台上的實體桌椅道具等等,亦包含了布景、牆面、舞台設計所安插的風景,若是在空無一有的台上,甚至會選擇照亮建築本身的梁柱、或者一支燈桿。這些光亮處彼此連結成一道橋,讓故事得以悠遊行走。一齣好的戲,就是各種創作的集合體,無論是演員、導演、舞台、燈光、穿衣的細節或者台上的道具,這些細膩的安排與靈光,匯聚成雲、堆疊成雨,雨點落在舞台上,流進觀眾的心裡。

 

  

(燈光設計劉柏欣(小四)∥照片來源:劉伯欣(小四);攝影者:林育全)

 

讓心被燙了一下

  訪談的最後,我問她有沒有工作時的照片可以讓我附在專文裡頭?小四當天晚上就寄了一封信過來,寫著:「再清楚的照片沒有了,因為大部分的時候都在暗暗的地方工作,拍不起來。」由於是在明亮的咖啡店與她談話,我一時之間忘記她的工作是要把自己埋身於黑暗之中才能進行。

  看著這張背影,讓我想起她提及某年做戲時發生的小插曲。「有一次,我坐在《懶惰》的觀眾席,」她補充說明:「我是這齣戲的燈光設計,不過不負責執行。通常這種狀況我都會來看首演場。」演出結束時,依稀聽到有人說「燈光設計」云云……心頭一驚,四處張望聲音來源,發現是幾位高中生在聊天,表示喜歡這齣戲的燈。她頓時覺得一陣暖和湧上,「他們不認識我,甚至不是講給我聽的。」小四說話的聲音,還保留著當時的溫暖。

  劇場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處處充滿光的隱喻的地方。有時候光源來自舞台上的大燈,你得抓準位置、適時站到光亮處,讓觀眾看見且聽見你。有時候光源來自一句害羞的問候,即便當時你可能只想點一根菸,或者剛從洗手間洗完手,對方不大會抓正確的cue點,乾脆上前拍拍你的肩:請問你是不是做某齣戲的什麼設計呀?啊,我有看過那齣戲,只是想跟你說我很喜歡……。即便這樣的問候都是虛幻且無法抱以期待的,但哪怕只是這樣浮在空中的喜愛之情,或許都能讓對方心被燙了一下,彷彿是胸口點了一盞燈。●  


其他文章
  • 是無數的偶然,引領我至此刻的必然:專訪演員 姚坤君 | 郝妮爾
  • 演員,是最初與最後的依歸:專訪 單承矩 | 郝妮爾
  • 受傷的小孩最後都長大了——專訪波蘭劇作家 瓦恰克 | 郝妮爾
  • 每顆燈都藏著亮起的祕密:專訪燈光設計劉柏欣(小四) | 郝妮爾
  • 從常理脫軌的幸福人生──專訪演員 呂曼茵 | 郝妮爾
  • 是誰殺了死刑犯:褶子劇團《死刑犯的最後一天》 | 郝妮爾
  • 一萬個實現願望的方法──專訪 梅若穎 | 郝妮爾
  • 要把陰影都看見,才能畫出一顆完整的月亮:專訪黃健瑋 | 郝妮爾
  • 扭緊心弦,彈奏一段悠揚─專訪演員 李劭婕 | 郝妮爾
  • 若讓身心成為河流,就能站在海的彼端--專訪 韋以丞 | 郝妮爾
  • 迷失,也是活著的證明──專訪演員 王肇陽 | 郝妮爾
  • 既已深根,願能長青──專訪劇場演員Fa | 郝妮爾
  • 倔強如水,韌性若風──專訪演員 朱芷瑩 | 郝妮爾
  • 願所有人都能保有骯髒的秘密──觀《利維坦2.0》 | 郝妮爾
  • 鑿開裂縫,讓光竄入──專訪導演符宏征 | 郝妮爾
  • 用力拿起,再溫柔輕放——觀《招待》 | 郝妮爾
  • 那些角色,將我帶到遠方──專訪演員 安原良 | 郝妮爾
  • 為眾聲喧嘩開一處靜謐──專訪 黃郁晴 | 郝妮爾
  • 通俗與深度不該是二擇一的選項:《當你轉身後》 | 郝妮爾
  • 心無旁鶩的此刻,就是我終將抵達的未來 | 郝妮爾
  • 尋找舞台,不必因襲前人路──專訪演員 彭子玲 | 郝妮爾
  • 別讓世界決定妳的樣子:專訪演員 王安琪 | 郝妮爾
  • 一朵花是為了綻放而生:專訪演員 余佩真 | 郝妮爾
  • 對旁觀者質問:阮劇團 X 流山兒★事務所《馬克白》 | 郝妮爾
  • 老派之必要不必要:我城劇場《我記得》 | 郝妮爾
  • 《服妖之鑑》除了劇場,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把這故事說好 | 郝妮爾
  • 台灣劇場文化的觀察筆記(一) | 郝妮爾
  • 四把椅子劇團新作:《刺殺!團團圓圓之通往權力之路》 | 郝妮爾
  • 「劇場妖姬」的育兒筆記:專訪演員 王世緯 | 郝妮爾
  • 演員,是時間磨成的一粒沙──專訪謝盈萱 | 郝妮爾
  • Something Rotten!百老匯全新音樂劇 | 郝妮爾
  • 如果寂寞跟我的身體一樣大:觀賞《解》讀劇 | 郝妮爾
  • 《不笑到彎腰,不讓你回家》──專訪魔梯形體劇場團長 | 郝妮爾
  • 我不是你的魁儡:2015狂想劇場新作《解》 | 郝妮爾
  • 愛是熱,被愛是光──專訪劇場演員吳柏甫 | 郝妮爾
  • 擰出台灣土地的靈魂──專訪劇作家簡莉穎 | 郝妮爾
  • 藝術,只是生活的其中一種方式── 走訪「大蘋果」紐 | 郝妮爾
  • 《劇本農場》計畫啟動,為自己的土地寫故事 | 郝妮爾
  • 〈一趟花開的旅程〉:專訪王榆丹的「日本舞踊」之路 | 郝妮爾
  • 〈一生懸命,絲絲入戲〉 :專訪偶戲導演「石佩玉」 | 郝妮爾
  • 〈拾蒂˙首部曲〉:開啟台灣版《陰道獨白》的扉頁 | 郝妮爾
  • 劇場,這輩子最美好的事 ──專訪藝術行政:曾瑞蘭 | 郝妮爾
  • 從他眼裡流出來的光:劇場攝影師-林政億Terry  | 郝妮爾
  • 我們歌唱,在旅行的路上:慢島劇團《月孃》 | 郝妮爾
  • 《窮劇場》一股不斷趨進的的力量 | 郝妮爾
  • 「娩娩工作室」出生,是為替你講一個故事 | 郝妮爾
  • 「黃大魚兒童劇團」擦亮童年的神燈 | 郝妮爾
  • 留下來,或者讓劇場跟著你走 | 郝妮爾
  • 上一則 | 下一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