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一萬個實現願望的方法──專訪 梅若穎

 

  身穿基隆女中的制服,站在基隆港邊,看著遠方豪華的白色大郵輪,像是某種幸福的代名詞。她當下發願:「總有一天我要坐上那個大郵輪,」語畢,眼睛咕嚕地轉了一下,又補充一句:「以及──總有一天我要在表演工作坊演戲。」郵輪與劇場,兩件深深感動當時這名小女孩的事物,她不甘於只是受其震撼,而是要成為震撼者本身。   

  第二個願望招友人噗斥一笑,向著她說:「妳以為妳是誰啊!」自認為只是一名鄉下的高中小女生,受著正規教育,國家戲劇院的舞台看起來就像與星星的距離。誰知道第二個願望這麼快就實現了?

  1999年,二十來歲的梅若穎接下《暗戀桃花源》小護士的角色,一直到此刻想起,她都笑得彷彿第一次收下情書的少女,帶著靦腆與興奮,放低語氣說:「我真的好高興。」

(照片提供:梅若穎)

鎖定目標,主動出擊

  梅若穎──大夥兒習慣稱她「梅子」──談起自己的過往,時不時就會提起鄉下二字:「我是個鄉下小孩,一直到考上基隆女中才開始坐車去市區念書。」為了強調自己的眼界多小,她回憶有次與友人約在書局碰面,到場卻忘了書局的名字,「好像叫什麼品……『十品』書局嗎?」問了幾個路人,對方應曰:「妳要找的是『誠品』吧?」連誠品書局都沒有聽過,梅子自嘲:「真的很俗吧!」  

  然而,她展現出來的氣度卻是那麼從容開闊。比方說高中選擇相聲社,在高二那年擔任社長,精益求精想找個好老師來上課,竟將目光鎖定早在當時就闖出名堂的的馮翊綱,確認其表演時間、地點,躲在後台等待馮翊綱現身,表明來意,懇請對方幫忙上幾堂課(或者至少來演講一次)。

  首次的經驗,馮翊綱簡單應聲卻不表態,給的回答模稜兩可,大抵像是「有時間的話」、「我會再看看」後續結果當然不了了之。梅子再接再厲,抓準了下回他登台的時間,照樣留守候台「堵人」。這一回,面對同樣穿著基隆女中制服的小女生,馮翊綱有了印象,二話不說拿出自己的行程表,對她說:「我們現在就來敲時間!」

  不用三顧茅廬,僅是再次來訪就成功邀請到這位重量級大師。但學校當然不可能撥太多經費給予社團老師,課後她們包了一個小小的紅包,以示心意。馮翊綱收是收下了,但轉身就將紅包的錢掏出來,請這群高中生吃飯。梅子說:「這影響我很深,特別是對待學生的方式,讓我現在也很願意為後輩付出。」

 

  她與戲劇結盟的機緣不只於此。高中時的男朋友大她好幾歲,談起兩人相遇的經過竟然是在演唱會。「他是一位歌手,朋友約我去看現場演唱的時候第一次聽見他的歌曲,非常震撼!」接著說出他的名字,是一位至今依舊活躍台灣樂壇的實力音樂人。在聽完演唱會後寫信給他,並且收到對方回信,如是來往一陣便結了緣分,這樣的互動方式,身處日新月異、網絡便利的現代人恐怕完全無法想像。

  彼時的男友已經取得了不少音樂上成就,有次問她:「妳以後想做什麼?」

  梅子聳肩,只說不知道。

  對方接著說:「我高二的時候就知道我想一輩子做音樂了,你最好也想一下。」  

  這句話像是一個催化劑,讓她格外敏感地反問自己對什麼有興趣?渴望從事什麼?再過不久,有過幾面之緣的馮翊綱來電,告訴她:「有一群世新大學的女學生希望我過去教她們相聲,但我覺得女孩子光學相聲不好,我要開課教戲劇,妳要不要來?」之後有好幾個周六,梅子會從基隆搭車,兩個鐘頭搖搖晃晃路途抵達蘆洲上課。偶爾,她們幾個學生也會被老師帶著去看戲。「我第一次去北藝大,就是馮翊綱帶我們去的。」當時那裏還叫國立藝術學院、學校的地點剛從蘆洲搬到關渡。初入校門,人聲罕至,唯見青草、風聲、嶄新的大樓、明亮的視野、活潑的校園風氣。她說:「朋友形容我當時的眼睛好像在發光,我覺得我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要在北藝大念書,要進入劇場工作。

  

(《百年孤寂》演出劇照∥照片提供:梅若穎/莎妹劇團)

 

很誠實,很知道缺少什麼

  懷抱的小小的夢想,堅不可破。她大學的時候先是考上的台灣藝術大學(當時名為國立臺灣藝術學院),同時不固守一方,對凡事皆有興趣,大一以降就積極尋找打工。先是跑到TOWER音樂城應徵,說想負責西洋音樂區,對方拿了張考卷給她寫,結果完全看不懂──誰擅長鋼琴?誰是拿貝斯?整張考卷只認得Elton John一個人,最後交回一張空白試卷,坦承以對:「我一題都不會,」告訴對方:「可是我很想在這裡工作,如果給我機會,妳會看見我的努力。」;又或者有日與母親逛街,經過自己喜歡的餐廳,也沒多想地就上前詢問值班店員:「你們有在徵人嗎?」對方聽得一頭霧水,反問:「妳從哪裡看到的?」梅子搖頭:「我沒有看到,但是我真的很喜歡這家餐廳,所以想問問看。」

  大概是她熱忱、真摯的態度打動對方,唱片行果真錄取了一個對音樂十問九不知的女孩,餐廳也真的聘任了一個正在與母親逛街的女兒做假日工讀生。

  我問她怎麼這麼有自信?從高中到大學,都能單刀直入去探索、去詢問。她想了一會兒,回答:「我覺得我只是很誠實,很知道我缺少什麼。告訴對方我什麼地方不會,但我也一定努力去學。」她說:「我向他們保證,他們一定會看見我的努力。」

發乎內心,溢於言行的強悍

  年幼就與姐姐學著面對單親生活,母親一個人扛起整個家計,姊妹互相依靠照顧。「我姐姐國小四年級就站在板凳上炒菜給我吃,」看著姊姊的體貼,與母親的辛勞,梅子暗自發願自己要成為女強人,要能夠獨當一面,讓媽媽過好日子。

  但聞「女強人」二字,我們優先想到的大概都是金融主管、財金高手,然而梅子表現出來的強悍是發乎內心,溢於言行,與職業無關。大學畢業,為了積攢研究所學費,又不願直接走入影視──「我就是想爭一口氣,告訴他們做劇場不會餓死。」於是接下劇場Crew的工作,舉凡燙衣服、換布景、找道具什麼都得做。笑談當時,仍覺得有趣,「我跟了三十幾場的《我和我和他和他》,有時候換景完來不及跑回幕後,我就躺在床底下聽演員演戲,光用聽得都覺得好看。」

  研究所考上北藝大後,時間受限,需要更有效率的賺錢方式,她說:「你一定不敢相信,我曾經跑了幾千場的活動,都在做show girl。」從資訊展、記者會主持,到各種宣傳介紹活動,梅子無所不用其極地賺錢,同時不放掉自己鍾愛的戲劇。這些工作讓她能寄錢回家裡、學生時期就帶著母親走訪埃及、歐洲。

  過去許下的願望,像是綁在心上的一把鎖,打開鎖的鑰匙早就扔了,鎖痕刻在身體裡越鑿越深──要在劇場工作,要讓母親快樂──意志再堅強的人也有潰散的時候。  

  直到研究所畢業,成為全職劇場人,推掉計時工作,開始清楚意識到小劇場賺不了什麼錢,時常是手頭明明接了好幾檔戲,沒日沒夜的排練、演出,仍得勒緊褲頭過日子,加上各式團隊間的人情世故壓力、碰上無法認同的排戲效率、或者工作方式,讓她心緒混亂,幾番思量,她做了一個決定:轉換跑道,離開劇場。

 

  

(《理查三世》演出劇照∥照片提供:梅若穎/莎妹劇團)

走到谷底,再向上攀爬

  「那是我人生的低潮期,投了幾十份履歷,完全沒有人理我。因為我連ppt都不會用……」她說:「我那個時候想,念到了研究所畢業,到頭來竟然是個沒用的人?過去所有的演出經驗根本一點幫助也沒有。」

  眾多石沉大海的工作中,終歸等到了一封回復,來自珠寶公司Tiffany & Co,通過一層又一層的面試篩選,百中取一,她順利錄取,開始她的櫃姐人生。

  「然後呢?」我問。

  「然後……五個月試用期一到,我就主動提辭職離開了。」她說。那五個月像是一場奇異的旅行,讓她看見人世百態。「我一直認為劇場的世界是口井,雖然我們都說演員是在演繹別人的人生、揣摩各種生活樣貌,可是沒有看過體驗過,你要怎麼去了解?所以這五個月,我一點也不後悔。」

  「但,怎麼又想回劇場了?」我再問。

  「因為我後來發現,哪一行不辛苦?既然做什麼都辛苦,那就要選一個甘願的。」

  她寫了信給幾位導演,心卑意誠地告訴對方自己回來了。離開的時候對這地方滿腹抱怨,再度回來,一掃怨懟,至此之後十來年,友人有時也會好奇地問:「妳怎麼一直都這麼樂觀啊?」

  不,不是「一直以來」。這中間也有過跌宕,也重重地懷疑過自己。然而那些憑藉一己之力撐過來的日子,讓她把想要的生活看得更清楚一點。不只不再抱怨這個環境,她開始嘗試──去改變它!

(照片提供:梅若穎)

「排場」:回歸小劇場的初衷

  「2016年對我來說,真的是轉變很大很大的一年。」無論是感情上,生活中,或者工作方式,皆然。

  在這一年,「排場」正式誕生。

  一直以來,梅子認為自己都是被動著去接下所有的工作。倘若有地方需要她去上課或表演指導,她就去;有製作問她能否演出,她就接。直到某次工作坊結束有人跑過來詢問:「老師,哪裡還可以上到妳的課?」她只能聳肩回答:「我也不知道……」於此之時,才終於認真考慮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主動開設課程?她於是開始向合作過的劇團借教室開課,後來有朋友詢問:「妳要不要乾脆做一間自己的排練室?」

  有一個新的空間,就能夠容納更多的可能。朋友表示自己有一個閒置的地方可以做起來,梅子便隨同前往查看。到了地點,大燈打開──「那個空間原本是一個競選總部,什麼都沒有,格局也不是說很方正。」她說:「我第一個念頭是『這樣可以嗎?』過了幾秒鐘我又問自己『Why not?』」

  一旦決定,便果決乾脆。五月才興起的念頭,不出幾個月就把冷硬的地方改造成黑膠地板的排練空間,名為「排場」。為了減省花費,梅子凡事親力親為,連表演效果所需要的鹵素燈都自己採買、再由朋友輾轉介紹找師父。

  這個過程就像是人脈大考驗,有任何技術上的困難,立刻求助臉書大神,各方人馬紛至救援,給出自己的專業知識、裝潢清單。人有善願天必從之,梅子說:「世界上所有的好人都被我遇到了。」然而一路聽來,卻更像某中吸引力法則,因為放手一搏的決心,產生了勢在必行勇氣,終讓一切水到成渠。

  這個「排場」,不只是一個排練空間,還可以是一個表演舞台、展覽場所、能供讀劇、演出、呈現……。

  「我的野心沒有很大,我只是想要讓演員跟觀眾的距離靠近一點,讓演出能夠因為這樣的距離產生其他化學變化。」回歸小劇場的本質,可貴之處正是在空間的限制、觀眾的緊縮、演員與觀者之間的距離,近得彷彿能夠感受彼此身上蒸騰的溫度,簡直就要聽見對方的心跳一樣。

    

投注你的真心,過好你的生活

  梅子說:「雖然這樣說很老派,不過我想我們真的都是用『愛』在做事。你投注的是你的真心,把精力放在刀口上,所以結果就會是好的。」隨即又說:「當然啦,結果也可能會更差,誰知道呢!」

  她渴望學習、發展的慾望仍未止休,對於自己未知的事情始終充滿好奇。想起那個剛剛登上大舞台的自己,身邊全是資深的劇場前輩,就連簡單的對話都充滿能量。猶記有次碰到自己的感情瓶頸,蕭艾看著她說:「梅子啊,要把生活過好,也要把戀愛談好,否則戲沒有辦法演好。」

  詩人葉覓覓曾經說過:「人生不會一直順順利利,一定是順順逆逆。」在截止目前為止的順逆旅途中,梅子始終帶著看似過分樂觀的性格,把自己的脆弱與無助收好,單憑高中一個簡單的願望就一路走到今天。我想她絕對非常有資格大聲向過去對碼頭許願的自己說:「我有──我有把生活過得很好!」無論是否還會顛坡失所,是否還會徬徨,她都打開心來面對。甚至可以預想十年、或者二十年後,她也能夠這樣驕傲地對此刻的自己大喊:「有,我把我們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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