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倔強如水,韌性若風──專訪演員 朱芷瑩

  

撰文/郝妮爾

  

演員是把心放角色身上

  幾乎是北藝大一畢業,就經由賴聲川老師介紹給李安導演,以新人之姿演出《色戒》的重要女配角。一條璀璨的大道彷彿就此為這名年輕的女孩敞開,彼時所待的經紀公司也拿出規範明星藝人的條款,盼其不要帶男友出現在公開場合,未料當年這名小女生開口就問:「為什麼不能?我又不是明星,我是演員。」我問:「這兩者的差異在哪裡?」她想了一下,回答:「明星是把心放自己身上,演員是把心放角色身上。」語畢,露齒大笑,一點偶像包袱也沒有。

  晃眼就是十餘年,2015金鐘獎最佳戲劇女主角的入圍名單一字排開,當時的朱芷瑩,也許是少數幾位觀眾唸不出名字的。有些人甚至對其在《色戒》的印象太深,以至於到她得獎那一刻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臺灣人?」

  

    

(有些人對其在《色戒》印象太深,以至於到她得獎那一刻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臺灣人?」∥照片提供:千云行銷)

 

機會降臨,絕對緊握

  談起演員的身分,朱芷瑩說:「並不是我選擇了這條路,而是我『被選入』了這一行。」。本來還當這是謙虛的玩笑話,深入一聊才發覺她字字認真。演員這回事,真是誤打誤撞走出來的。起初是母親見其課業沒起色,便拿著「高雄中華藝術學校」的簡章來遊說她:「朋友的小孩在這裡念得很開心,而且校風也不錯,還不用開朝會……」

  在那個年代,幾乎所有家長都希冀小孩能上升學高中、接受最好的教育,然而朱芷瑩的母親卻一反常態只希望孩子快樂就好。也許正是這樣開放的家庭環境,造就孩子能屈能伸的性格。「我媽媽很開放,可是也非常嚴格,即便是在輕鬆的環境裡,也要努力去做想做的事,很重視自我的榮譽感。」

  青年時期的她,對於朦朧的未來難有具體想法,能夠篤定的只有這的確是一件「快樂」的事,因此在高三那一年北上大學面試,連自己也沒有想到會應屆錄取北藝大戲劇系。然而,她沒有想到的事情還多著,包括她第一次主演女主角的戲,就是表演工作坊的《如夢之夢》──兒時進場觀看的幾乎都是表坊的演出,例如《暗戀桃花源》、《你和我和他和他》都是表坊的戲,這幾乎可說是朱芷瑩戲劇的啟蒙──又或者是大學甫畢業就立刻走進大螢幕演出。

  「我是個沒有野心的人,」她說,回想那些珍貴的演出機會,大多都是因為師長或者導演的推薦,因此一再重申自己的幸運,並且強調:「雖然沒有野心,但我絕對不會錯過機會。」無論在舞台或者螢幕前,給人的印象大抵不脫優雅安靜、或溫柔婉約的形象。然而包裹在這層保護色底下的,是對於任何事情都勇於嘗試、對於堅持的事物絕不退讓的剛毅。

  

(朱芷瑩笑道:「雖然沒有野心,但我絕對不會錯過機會。」∥照片提供:千云行銷)

 

經驗,讓我有選擇的能力

  大學畢業,立刻接到《色戒》的演出。她坦言當時自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鏡頭,只能硬著頭皮做。她說:「我很怕給別人添麻煩。」由是,在工作上碰見瓶頸、或者無法掌握某個角色的時候,她所選擇的也只是不斷跟自己對話,而不會主動開口尋求協助。這樣的埋首苦幹,讓她在電影結束以後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

  「是因為覺得……在第一次的電影作品中表現得不夠好嗎?」我問。

  「當然不是!」朱芷瑩再度大笑,雙手合十誇張地說:「才剛畢業,能夠演《色戒》我就謝天謝地了。」

  她回答,當時的經紀公司很保護自己,認為接下來應該全心全意開拓她的影視事業,專注大銀幕的演出;等到走進下一間經紀公司,竟然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態度:讓她什麼戲都接,什麼角色都演。「像是人生劇展、大愛電視、八點檔……在那段時期我幾乎接觸了所有的類型。」從一開始心裡上的抗拒,到最後坦然接受所有丟來的劇本。

  朱芷瑩的演出技巧屬於慢工出細活,「我是只要有演出,就會完完全全投入的人,甚至會直接影響我的生活。每接一個角色,就像在跟他戀愛一樣。」這樣的態度通常不太適合需快速發展的影視業,有時候導演一個口令就必須出現一種表情,有時候她自己還沒感覺情緒到位、一場戲就結束了。不過也正是在這種混亂讓她發覺自己的可能性,回憶道:「現在看來,發現有了這些經驗,我才有『選擇』的能力,也更確定自己走在什麼路上。」

  

  

(朱芷瑩,圖後。《我記得》演出劇照∥照片提供:我城劇場;攝影:王志偉)

 

劇場,從未離開

  身影越來越常出現在影視的朱芷瑩說:「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劇場。」她是近期少數成功跨足影視與劇場,且能靈活兼顧的演員。表坊經典劇作《暗戀桃花源》再度重演,也是朱芷瑩挑起女主角「雲之凡」大樑,一位賢淑秀麗甚至帶點空靈氣質的女子,這亦是多數觀眾對她的第一印象。但只要稍微與之聊上幾句、初步認識她的人都會知道──「如果要我演春花也是完全沒有問題!」她說──就是那位劇中總是大呼小叫,帶著強烈喜劇色彩,先是嫌棄自己丈夫、再毫不客氣偷情的春花。  

  這大概就是成就她演出魅力的原因之一。第一眼平靜如水,欲往深處走愈能見其洶湧變化,能柔軟能剛強,讓她回望來時路,驚覺自己已然走了這麼遠。

  近年朱芷瑩與夥伴一同成立了「思劇場」,位於喧鬧迪化街裡,未若常理中的黑盒子空間,思劇場的擺設像是一個溫暖的大房間,豎起一整牆的書櫃,燈色溫暖昏黃,沒有明顯舞台或觀眾區的隔閡,歡迎各種藝文活動進駐。對此,她說:「身為一名演員,我一直在想還能為這個社會做什麼事、為這個社區貢獻點什麼?」  

  演員是一個與世界何其脫離又何其緊密的職業,乍看之下他們總是在「扮演」、總試圖「以假亂真」,卻步步不離生活,步步貼著人心。在籌備思劇場的前期,她首次拿著公文企劃、四處跑件辦理,整個過程繁瑣無味,過去總是習慣躲在角色後面,這回親力親為所帶來的壓力、煩惱與成就,讓她能跳脫演員的身分去感受整個社會,不卑不亢地說:「我扛過不同的責任,就有更大了力量。」

 

  

(朱芷瑩,《暗戀桃花源》劇照∥照片提供:表演工作坊提供;攝影:徐欽敏 張洛君)

 

 

演員的名字

  回頭再看她一開始所言「是我『被選入』了這一行。」彷彿自己只是一株小草,風行草偃,是命運、機運吹過了她,才能讓她倒向一條順遂的路。  

  隨著時間與經驗的磨練,她開始成為自己的風,執拗地選擇接下來的方向。其中不僅是持續修練演員技藝,也試圖將這份能力擴大、施予更多的人。回顧2015年她站在頒獎台上、接受獎座,含著淚水將自己至今的成就獻給過世的父親、以及不斷鼓勵她的母親,說了一句老生常談:「莫忘初衷」。

  那一份初衷也許是高中首次接觸戲劇所沐浴到的快樂、也許是第一次走進螢幕不斷告誡自己的不想辜負,也或者只是她始終堅持的事:不要把自己塑造成明星,她說:「無論站在哪裡,我就是一名演員。」 

  走到這一步,或許我們可以稍微修改一下日本知名演員堺雅人說過的話:「演員不需證照,是『被叫得出名字的才是贏家』的商業行為。」那之前,遺失名字的演員把自己的靈魂賣給一個又一個的角色,在無人保證這麼做能成功的狀況下依舊潛心學習。幸運一點的話,觀眾會開始拿你演過的角色呼喚你;站得久一點,你的名字將會取代所有演過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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