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那些角色,將我帶到遠方──專訪演員 安原良

撰文/郝妮爾

 

顛覆現實的台詞

  他帶著這位風情萬種的阿根廷女人進門,這女子明明是一位癌症病患,卻帶來新生的喜悅,讓年屆半百的他彷彿第一次認識愛情。就快爆裂開的欣喜,因此必須讓女人走進他的婚姻、並且介紹給他的妻子。

  「我並不期望妳──很快的──了解這一切」他激動地告訴妻子:「……妳可以和我一起的,我想要和你分享我的快樂。」(台詞出處-《窗明几淨》;原著-莎拉˙如兒;譯者-黃郁晴)

  沒有人是負心漢,舞台上是一位急切想將愛情(外遇)的愉悅分享給妻子的人,現實世界中建構好的價值觀、生命態度即刻顛覆。

  飾演先生的演員正是安原良,他不時搖頭喊道:「這種事情我真的想都沒想過……」

  

(提供者:同黨劇團|攝影師:唐健哲)

舞台上可以成為任何人

  現實生活中的安原良生活單純,外型給人的第一印象大抵誠懇嚴肅,因此在鏡頭前多被分配到中產階級、知識分子一類的角色,然而在臺灣劇場界,總能夠被各種不同的導演相中。他曾經飾演過一名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一位染上絕症的男同志,演員這個身分對他來說,就像是好像自己的靈魂一分為二,其中一個走遍世界、嚐盡折磨、體會感情中的各種深淺,再回到他的心裡據實以告。

  若回到幾十年前,抓住年輕的自己劈頭就說:「你未來是個專職演員啊!」就讀英文系的他恐怕還無法置信。不是因為這個想像太遙遠,相反的──「演員」這個職業對年輕的他來說,只能是個夢想。務實的安原良無法想像能夠單靠藝術維生,也許是懷疑自己的才華,也許是透徹台灣的藝術生態,他始終沒有正式走向科班體制,卻也沒有放棄過這件事。

  把這份夢揣在心裡,研究所遠渡紐約念戲劇,結識了一些人、參加了數場工作坊,回到臺灣進入《表演藝術雜誌》工作了一段時間……可以說這個人從來沒有正式走入,但也可以說他從未走遠。像是對一個森林忐忑的孩子,害怕真正涉入,又不願就此離去,他想辦法讓自己在最靠近劇場的地方工作。這大概是為什麼,後來進入一般公司,成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從日復一日穩定的生活步調辭職以後,舊識偶然提及演出的邀請,他幾乎是想也不想的就答應了。

  約莫是從2009年的《春眠》開始,未來的軌道就這麼順理成章鋪上,他沿著軌道搭上第一班車,大家發現「那個當上班族」的安原良又回來演戲了,有人開始上門詢問演出意願,這一次他比過去少了點躊躇,多了些堅定,再次站上舞台,好像從未離開一樣。

  

(提供者:安原良)

我不害怕做演員,我害怕的是自由。

  再度站上舞台不會害怕嗎?關於才能、關於經濟、關於未來……能夠擔憂的事情太多了,不過上述種種全不在他擔心範圍內,一再重申自己幸運能有妻子相伴,在辭去工作、接下演員的那一年,其妻剛好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雖是,他還是眉頭緊蹙地說「我不害怕做演員,我害怕的是自由。」到了一定歲數,不免要和身旁的人比較,看著同齡的友人忙於工作應酬,忙著為生活躊躇,他不禁覺得自己的生活太過自由自在──如同所有務實人一樣,站在龐大的幸福面前總是懷疑是否有詐?

  成為全職演員,對安原良來說就是踏入夢想的世界,與劇本為伍、和角色相伴,蒐集年輕工作者的閒聊內容──電影、電視、流行音樂──回家惡補,這些常人視為休閒娛樂之事,都成為安原良日常的工作。為了消弭世代的差異,他不放過年輕人口中跳出來的各種新鮮語彙;為了不辜負對手演員的信任,他仔細地在每一次排戲時尋找學習機會。

  

(提供者:同黨劇團|攝影師:唐健哲)

真情假意,矛盾共存

  從正式入行演員至今,仍然可以聽到他對周遭的興奮與迷戀:「那些演員真的好棒。」有時候是同儕帶給他學習的刺激,有時候刺激是來自不同劇本所體現的價值觀。生活單純的他,藉由劇本能夠再三翻轉人生體悟。每每經歷那些比自己勇敢、聰明、不懼追求的角色,就好像能夠撫平自己在現實生活中所欠缺的性格。即便舞台都是瞬間即逝、朝生暮死,不能夠說那是真實,卻也絕對不能說什麼是虛假。

  專業的演員將戲裡戲外分得清清楚楚,在舞台愛上的人,下了戲後便乾乾淨淨。哪怕如此,站上舞台後的那一眼瞬間,演員的心中也無比確信自己和對手演員身上牽起了一條線,在成為角色的那刻真心愛過。這樣的真心與假意,矛盾共存,是劇場獨特的氣味。這興許就是安原良繞了一大圈,依舊回到這裡的緣故,現實生活中他依舊紮紮實實的過著日子,但這些年來累積在他身上的角色也不斷將他帶到遠方,打亂他的思維,挑起各種不同的慾念,每一次的演出都是一次身心的洗滌。

  走到這一步,他已經是被人稱為「老師」的年紀,「可我同時也還在當個表演的學生。」他笑著說。談及表演,他仍然像當初那個徘徊森林前的孩子那樣,帶著炯炯有神的雙眼,對萬物好奇,繼續發現、繼續驚嘆。盡頭尚未抵達,路程也有崎嶇,但沿途的風景,早已超乎他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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