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為眾聲喧嘩開一處靜謐──專訪 黃郁晴

     

撰文/郝妮爾

決定未來的一刻

  談到決定性的瞬間,是她考上北一女那年所參與的社團聯展,與友人並肩擠在鬧轟轟的國軍英雄館,各個社團輪番上陣。「真的有人在看上面的表演嗎?」沒人知道,舞台上的社團介紹像一陣風那樣掃來掃去,舞台下躁動的青春踏著凌亂的節拍交頭接耳,在一片轟亂嘈雜,忽然之間,時間像是靜止了一樣沉默下來,原來是戲劇社登場。此時的世界彷彿裂成兩半,無論周遭多麼喧擾,舞台上的人只管專注地把戲演完。當下大概無人知曉這是什麼劇目,甚至搞不清楚台上的人物關係。

  「我只記得不斷重複的一句台詞,」黃郁晴說:「等你回來,等你回來,等你回來……」

  日後才知道,那是《暗戀桃花源》的橋段。他們老早就在那邊等待,等著一群能把沉默聆聽進去的人走入戲裡。於是接下來的高中三年--不,正確來說,往後的每一步都像是回應當初靜止的那個瞬間,黃郁晴走入戲劇社不見天日的排練地下室,開啟了她的劇場人生。

  

提供者:同黨劇團|攝影師:劉人豪

 

輾轉路途上,最想做的事

  高中畢業後,她報名校外劇團的團員甄選,憶及當時錄取她的團長曾經說過一句話:「我感覺不錄取妳可能會被妳殺死,」半是幽默半是認真,說她的眼神「不知何故帶著殺氣與敵意。」儘管黃郁晴頻頻叫屈,說自己根本沒有那個意思,不過談到青春時期,她的確處處和世界唱反調。

  比方說升學最艱苦的高中三年,她將所有時光投身戲劇,跟著社團到處跑、為了清理場館乾脆直接睡在裏頭。在大學放榜的那天,旁人理所當然認為她肯定會選擇北藝大戲劇系,然而最後的結果--就像故意與他人背道而馳似的--她選擇了當時一併上榜的台大地理系。

  「只是同樣的情況在台大也如出一轍,我完全無心向學,整天泡在台大話劇社。」她說,同時又靦腆地補充:「不過……我考運一直很好。」漫不經心的她,竟然在一次期中考上獲得佳績。一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暗自忖度:那麼多事情只花一半的力氣便能做到「還不錯」,如果真的想好好做一件事情那會怎麼樣?而最想做的事又是什麼?答案昭然若揭,她於是在大二那年完全放棄現有的學業,重考臺北藝術大學。在面試那天,她走進兩年前早已來過的教室,面試官坐在相同的位置,一切似乎都未曾改變,除了一位一眼就認出她來的老師,開口就說:「這一次,妳不會再背叛我們了吧。」她是林如萍老師,也是影響黃郁晴最深的一位教授。

 

 

新手導演,老練登場

  私底下,黃郁晴並非容易與人熟絡,卻選擇了「表演組」。相較於舞台,現實生活才是一個真正無法NG的進行式,逝者如斯,常令她措手不及,無論是人際相處、工作談話,老是擔心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不好?因此,登台反而沒有那麼恐懼,在一切都被安排好的步伐中,觀眾的凝視只不過是戲劇表演中的一部分,將充分準備好的自己嶄露在眾人面前。儘管如此,她心中始終有一個導演的慾望蠢蠢欲動,終於在大學畢業前一年得到那個機會。

  2009年讀到美國劇作家莎拉.茹兒(Sarah Ruhl)的作品《窗明几淨》(The clean house),黃郁晴雙眼一亮,不僅即刻埋頭翻譯,更兼起導演一職,將幾個二十幾歲的同學湊在一起,轉動這齣角色年齡介於知命之年的大型劇作,並獲得不小的回響。約莫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相對過去那個沉默、晦澀的自己,因為踏入了導演領域,拉近與世界的距離,漸漸能夠主動親近他人、並以不同的眼光審視習以為常的周遭。

  黃郁晴大學在表演上的專業訓練,以及過往數年間的話劇社經驗,讓這位「新手導演」打從一開始就有較為特別的導戲手法:不以畫面、效果或者形式入手,而是優先切進演員的內心,深入了解演員的狀態、反覆進行溝通交談,才開始牽起與戲的關聯。曾經有一位演員說:「給郁晴導戲的經驗很棒,因為她同時也是一位演員,所以許多細微的情感不言而喻。」

  多年前首次導演的《窗明几淨》,被演員譽為「完美劇本」、「夢寐以求的角色」,時隔七年,如今換了一批演員再度開演。

  

(提供者:同黨劇團|攝影師:唐健哲)

 

過往的幸福難道全是誤會

  莎拉.茹兒以幽默的形式揭開殘酷的人生,設計了一個一塵不染的房子、住著一對幸福快樂的醫生夫婦,然而「水至清則無魚」,打從這對夫婦請來了一個不愛打掃的女傭開始,他們信以為真的現實逐漸開始瓦解:幸福是在乾淨的大宅把自己的隱私拱手讓人、讓他人代為摺疊內褲、整理信件、除抹塵埃,抑或是在一團混沌、曖昧的人生發現過去從未審視的問題?幸福是照一套早已寫好的劇本、順利並務實的走過,抑或是在跌宕未知的起伏裡,讓自己砰然心跳、戰戰兢兢、猶豫未明?正如前文所言,本劇的角色平均年齡五十歲上下,是一群人生已經過了泰半,許多觀念早就定型僵化的中年人,轟然發現自己明明站在知識殿堂頂端,卻在許多見識上活得彷彿井底小蛙。過往擁有的幸福難道全是一場誤會?此刻的紛亂與苦痛豈是璀璨人生的預告?《窗明几淨》就是這樣一齣顛覆人性價值觀的戲。

 
  當年交由一群青澀的學生表現,黃郁晴深知無法達到熟稔世故的成年人那樣的深度,那麼乾脆把整齣戲的基底徹底設定為黑色喜劇,讓所有角色走在節拍上,而非關注人生的多變中,先讓觀眾的腦海留下深刻的印象。接著--就是今年,找來一批人生閱歷豐富的演員,能夠更熟稔地駕馭劇本中所體現的重量,黃郁晴不再堅持原有的「標準節奏」,轉而重視劇本渴望展演的生命濃度。站在這齣戲面前,她無疑是一位幸運的導演,隨著不同的演員,就像歷經的一個嶄新的人生,即便是相同的台詞,也因為演員的詮釋與歷練而大有差異。像是在讓一顆美好的星球轉動,於熟悉的風景之中看見上頭閃爍著不一樣的光芒。

 

 

撥開喧嘩,留下靜謐 

  回望將黃郁晴拉進劇場的那一句台詞,那沉默的一瞬間。不得不承認,一齣好戲總是安靜的,這與表演形式無關,而是無論歲月把我們帶到哪裡,再一次回想的時候,總是能夠將腦海中的雜念排開、把現實中的聲音鎖住,輕易的將某一幕、某一句話再現出來。

  這是藝術的無用,也是最大功用--當下的感動,也許跟霧一樣只能在心中留一下下,卻再也無法忘懷,這樣的難忘會在每一次的回憶中,讓我們彷彿有能力穿梭過去,身陷記憶的那幾秒鐘,眼神閃爍、呼吸緩慢、心跳激烈,無比確信自己曾經活過那一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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