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族人記憶與文化核心

文/侯德亮

  今日重新再看《不一樣的月光》有不一樣的意義,不只是因為陳潔瑤導演的新作《只要我長大》即將於11月要第三度院線上映[註1],更形重要的,這部電影及其背後所乘載豐厚的真實故事,預示了近年召喚青年返鄉創業、投身社區並重新認識自身文化的一股風潮。

  起風之初,湧潮之前,位於宜蘭南澳山上的流興部落青年們,包括導演陳潔瑤Leha Mebow在內,這群人五、六年前早就起身嘗試、力行實踐了。他們用自己的雙腳,花整整兩天的時間上到流興,還需扛著攝影機,藉紀錄片的形式,留下路途的顛簸艱辛、舊部落的破敗殘垣,以及老人家一路的期待、興奮,直到面對老家先祖時心生緬懷和無限感傷。此外,青年返鄉參與無數次的部落會議,邀請耆老深度訪談,持續挖掘沙韻故事,還舉辦多場募款活動,只為籌措經費僱得一架直升機載送行動不便的老人家返回一趟舊部落看看,那約莫是三年前的事[註2]。而這部紀錄片完成的時間只比《不一樣的月光》稍早一些,名叫《你還記得流星嗎》。

  「你還記得流興嗎?」應是對南澳山上十幾個曾經共同生活的舊部落族人的一種呼喚。曾經,流興國小前的一座「沙韻之鐘」,在1941年被當時的統治者日本人鑄造豎立,成為政治性神話塑造的具體象徵,如今僅存殘址基座。「沙韻之鐘」留給南澳泰雅族人們的,不是因統治需要而政治性操作下的英勇神話或李香蘭主演的同名黑白老片,亦非鹽月桃甫相當知名的同名代表畫作,而是藉由這一口鐘,牽起當時1938年少女沙韻在陪送日籍老師下山途中溺水失蹤的種種故事、流言、訛傳、事蹟等等,連綿型塑約莫七八十年前舊部落族人們的共同記憶。即便這一則共同記憶的組成來源紊亂,故事詳情眾說紛紜,甚至各說各話,一如《不一樣的月光》片尾的連續多段訪問所呈顯的。沙韻傳說無一定本,它是多義的、動態轉變的、開放解釋的,但最有意思之處也正在於此。它完全體現了一個族群可以透過口述傳統──一則淒美的小人物犧牲故事──來凝聚文化核心,彰顯對於沙韻此一角色的價值認同,且代代相傳。最具象徵性的傳承方式,或許就在於每一世代都會有美麗優秀、品德兼備的女性被尊榮地命名為「沙韻」(Sayun)。《不一樣的月光》中除了大家廣為談論的日治時代少女沙韻之外,遭逢丈夫驟逝的小蘭、正值高三即將面臨升學的秀惠,她們都是沙韻。這部劇情片的副標題作「尋找沙韻」,原來,該尋找的不是某一位叫沙韻的少女,而是一段南澳泰雅族人的共同記憶,也可說是一種文化核心價值。

  如果說紀錄片《你還記得流興嗎》是以問句形式期望喚起泰雅族人對舊部落的記憶,訴諸群體情感,那麼劇情片《不一樣的月光》則由個人觀點出發,為感念已故的登山家林克孝先生而有此命名,獻於電影一開頭的序文。曾位居台新金控總經理的林克孝先生,發覺自小耳熟能詳的一曲華語歌〈月光小夜曲〉,竟是由松加千代子原唱的日語歌〈莎韻之鐘〉所改編,於是他結合其高度的登山興趣與技能,進一步展開對南澳深山一帶的古道踏查和田野訪調。從發現到認識、從初探到深掘,從外來的登山客到結識部落友人,甚至成為這當中文化資產保存重要的一份子,一切種種,盡寫在林克孝第一本也是唯一的散文著作《找路:月光‧沙韻‧Klesan》[註3]中。

  無論是散文式的書寫、代代相傳的口述,抑或經過嚴謹考據的文獻資料、人類學家寫就的民族誌等等,都是供人瞭解一段歷史並對故事引發興趣的有力媒介。至於電影,包括紀錄片、劇情片或動畫,又何嘗不是?《不一樣的月光》站在一處最貼近土地的位置,從導演自己的原生部落出發,以無比真誠且饒富創意的鏡頭語言,向觀眾娓娓訴說沙韻故事和南澳古道、老部落。「對真實事件做一有創造性的處理」,這是自1920年代以來始終經典甚至被奉為圭臬的紀錄片定義。若採取最最寬廣的角度看待,《不一樣的月光》其實也算是一部紀錄片,筆者更認為它可以是「影像民族誌」未來的另一種模式,雖然它肯定不夠學術嚴謹,可能背離史實(真正的史實又是什麼呢?),但散發著滿滿的生命力,也深具影像作者的創造力。

  《不一樣的月光》將遭逢喪夫之痛的小蘭、被迫離開原鄉的阿國,以及尤幹和秀惠的純純愛戀,三條戲劇性的發展線路鑲嵌在兩個紀實性的框架內。其一是小茹和北京劇組來到當地所進行的拍片工作,而另一個更大卻較不被一般觀眾察覺的框架,則是本文最開始所提及部落青年的紀錄片上山攝錄行動。在電影進行約略80分鐘之處,劇情急轉直下,觀眾被告知阿公的死訊,緊接著一場部落內的喪禮儀式,而後毅然切進一大段上山返回老部落的紀錄跟拍影像,搭配小茹和導演的簡單對白作畫外音。阿公之死,象徵著戲劇性的幾條線路斷然收結;但,阿公一角在後續「宛若」紀錄片(也確實融合了部分真實的紀錄片段)中完全活過來,一路感動人心。縱使電影整體的呈現仍稍嫌成熟度不足,例如方志友等幾位演員生澀的演出,又如收音不夠細膩的問題,還有兩個鏡頭未做景框圓角和降低彩度的處理,以致於觀眾很可能錯認成小茹的主觀視角而非她手中V8所拍到的畫面。然而,這些當然瑕不掩瑜,陳潔瑤導演對她的第一部長片做了相當聰明且有創意的結構設計,讓虛實相映,使傳說再生。偉浪阿公上到老部落後,荒煙漫草中,對著老家先祖所說的話、所流的淚,那是再真實不過的了!關於沙韻的種種軼事,在接下來對多位族人的實際訪談和適當剪輯之下,顯得活靈活現、多樣又有趣。沒有標準答案,但確定的是對此一傳說故事的興趣已被隱然挑起。發掘真實、再現真實、凝視真實,或者藉人物故事使議題發酵,這些不正是一部好的紀錄片所要做到的嗎?所謂一部好的劇情片,應該也要有這種使命吧!

 

[註1]《只要我長大》第一波在台上映是今(2016)年四月份。於台北電影節獲得百萬首獎、最佳劇情長片、最佳導演、最佳剪輯、最佳新演員等五項大獎後,曾短暫二度上映。即將代表台灣角逐第89屆奧斯卡獎最佳外語片,故預計11月初將第三度院線上映。

[註2] 宜蘭縣南澳鄉的金岳社區發展協會,自2009年起發起「回舊部落尋根活動」,希望將原本失落的文化,一點一滴慢慢找回。2014年更募款完成了「耆老直升機圓夢計畫」,用直升機載九位老人家返回舊部落,而年輕人步行上山會合,一同舉行文化饗宴。

[註3] 《找路:月光‧沙韻‧Klesan》一書,由遠流於2009年底出版,現已一版六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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