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老派之必要不必要:我城劇場《我記得》

 

撰文/郝妮爾

 

  這幾天幾乎走到哪裡都可以看見這齣戲的影子。從雜誌、電視、網路,滲透所有的宣傳平 台,以簡潔乾淨的劇情為主軸,在首演之前就造成一波不小的討論:關於青春,你還記得什麼?

  幾個月前當《我記得》的平面宣傳陸續露出時,就隱隱擔憂一件事情:關於青春的題材,所 有人都在寫,電影、文學、漫畫無處不可見,當我們需要回頭談論青春的時候,就表示已經離那個時 間非常遙遠了,因此「遙望」的動作,本身就夾帶著時間與生命這兩者重大的討論議題。也就是說, 要做這樣的戲很容易也相當困難,容易是在於這是所有人都共同經歷過的一個年紀(無論是否擁有同 樣的求學背景),困難的原因也正在於此──該如何妥善處理這種共鳴,使之不淪於湖面的漣漪?

  

(圖片來源:我城劇場FB粉絲團)

 

  我抱持著這樣的期待與疑問走進劇場,可惜的是疑問終歸沒有得到解答,而且原有期待也無 法適得其所。

  

  目前無止,對於此戲聽見最多的評價是「雖然劇情老套,但是……」大抵能動人能催人淚 下、而且一票好演員一字排開讓人看得十足過癮。

  我認同以上想法,卻也正是因為同一個原因讓我覺得無比可惜。現今台灣劇場,要能湊足這 五位實力相當各有特色的演員(黃健瑋、朱芷瑩、謝盈萱、莊凱勛、‎隆宸翰)實屬難得,有些早已投 身影劇圈,又能不受鏡頭鎂光燈之操控,依舊保有自己的特色不顯流氣,無疑出色。關於演員的好, 信手拈來都是各種不同的讚美,這裡就姑且不談。今把目光聚焦於劇本上面:老派的劇情有什麼問題 嗎?

  

  私以為,老派絕對不成問題,有問題的是只剩老派。

  此話言重,以下細細論之。

 

  這些年的台灣劇場的劇情走向(特別是原創劇本),確實越來越喜歡不走在一條線上。充滿 的後設(演員突然抽離角色情緒與觀眾對話)、與錯落(劇情A與劇情B大致沒有關係,是兩個拆開 的故事,彼此交集不多,不過都在有相同的指涉性)。因此一個平鋪直敘,不耍花招的寫實劇本,老 派得讓人著迷。然而,原創的寫實劇本,會賦予每一個角色深刻的人物特性、甚至讓觀眾看見屬於該 角色的生命皺褶與靈魂,是故寫來特別費力。遺憾的是在此戲當中,幾乎完全沒辦法看見這樣的角色 深度。

  

  五個高中同學,學生時期各有特色,過了25年,他們似乎都成了自己「不喜歡」的那種大 人。

  

  光是這樣的一句話,或者──光是抽出其中一個角色,應該都充滿的豐富的故事張力才對。 可是沒有,舉例來說:長大後成為「兩性專家」的朱佳佳(朱芷瑩飾)似乎夢想成真,變成了名媛貴 婦,實則長期受到婚姻暴力而礙於面子無法離婚。在本戲中,朱佳佳受到婚姻暴力的原因是源自「生 不出孩子、被婆婆責難」,坦白說,這樣的故事走向實在是簡單到太標籤化了,就像是一個滑FB「靠 北老公」、「靠北婆家」裡頭每五篇就會出現一篇的文章。採用多數議題的故事就不好嗎?非也。不 好的地方在於,使用了這麼一個平凡、甚至俗套的劇情,卻繼續平凡而且沒有起色的進行,包括接下 來會出現的對話「我婆婆說我是個不會下蛋的雞」、朋友齊聲勸其離婚……,日常的衝突置放在舞台 上,非但不敢衝突,反而顯得疲乏。

  再舉一例,一名即將畢業的博士生「呆寶」(隆宸翰飾),在口試那一天因為想到過往學生 時代青春回憶,因而發覺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都非己所願,因而毅然決然休學,找工作又處處碰壁, 最後淪無舉看板臨時工,在劇情發展中又漸漸接露他的同志身分……。姑且不論一名博士生怎麼會在 口考當天(意思是指研究完成、論文完成、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狀況之下)想要休學,就相信他擁有 太多的苦衷與憤恨導致自己活得想個傀儡而想衝破這樣的人生。可是這樣想要衝破人生的慾望卻沒有 在接下來的台詞中顯現,讓這名角色於舞台上崩潰的契機是在他拉了一首如泣如訴的小提琴後,多年 暗戀的對象竟於琴盒內發現一把刀,他終於忍無可任控訴對社會的不滿:「他們歧視同志、歧視窮 人、歧視……」似乎是諸多的歧視與打壓讓角色興起殺人的念頭。不過恕我會錯意──難道該角色真 正痛苦的原因不是因為受家庭賦予過多的期待,受到師長有人社會的崇拜眼光所以無法做自己嗎?當 然那句崩潰之下說的話可能是某種洩憤的藉口,但是舞台上的人生這麼短、這麼寶貴,為什麼要讓該 名角色拐彎抹角的講一些似乎跟真實原因沾不上邊的抱怨呢?

(順帶一提,以上兩位,在高中同學異常巧合的齊聚一堂後,後來一個竟然懷孕了,一個又 復學了,這一點都不寫實好嗎這是奇蹟⋯⋯,博士生說復學就復學、兩性專家的子宮忽然就沒有問題 了。沒有辦法因為希望結局可以圓圓滿滿所以奇蹟存在之必須也是某種戲劇 效果)(是這樣嗎⋯⋯)

 

 

  凡此種種矛盾與平面的人物刻劃不勝枚舉,其他像是愛國、參與學運的人只表現出來的就是 新聞所呈現的樣子:事成語朋友喜極而泣、不成便懊惱瑟縮,或是提及苦撐待變的辛酸與寂寞;一位 進入體制內成為新聞主播,才恍然大悟憑藉自己完全無法撼動社會、乾脆興起放棄自己隨波逐流之念 頭的女性……。

  

  若要用一句話來涵蓋整齣戲的角色呈現,我會說看完此戲,感受不到任何一個人「存在自己 的身體裡」,他們像是一張空白的紙,充塞著新聞資訊、網路留言、大眾眼光,他們會哭會笑,也執 著也念舊,但奇怪的是一個個似乎都找不到與自己的聯繫。

 

  在從劇情整體主軸觀之,(我認為)最重要的一個東西消失了,就是「時間感」。劇情中大 部分的對話都看不出因果邏輯,只像是為了接下來的發展,而必須這麼說出口。

  橫渡了整整25年,幾乎可以說是另一個一輩子,可是劇情走向無法具體呈現出這漫長歲月帶 來的滄桑與折磨。25年後的五個角色,只是變得都會抽菸、而且相對冷漠、疏離。我無法相信,在這 麼長的別離之後,彼此的人生沒有經歷過更大的凹痕、挫敗與失望,以至於青春時期造成的傷痛,巨 大的像是太陽的黑子。雖然劇情一直試圖強調他們人生中遭逢的其他鉅變,不過誠如先前所說的,都 因為太刻板、平乏,而無法真的引人注意。

  這裡要特別強調:我完全同意,青春時期大部分的記憶,會成為一名「大人」來日行徑的 根,對於過往的傷痕始終放不下也情有可原,不過眾人對於青春時期的鑽牛角尖難免使得整體看來單 一乏味。最明顯的例子表現在最後結了婚又離了婚、歷經25年感情時光的謝彤雪(謝盈萱飾)與莊振 飛(莊凱勛飾)身上,明明度過了悠悠歲月,可是兩人的相處、對話、互動依舊生澀,這樣的生澀顯 現在高中時期的「暗戀」互動上很是有趣,可是──那是25年耶!他們甚至都聽膩對方的呻吟、熟稔 其身體的凹痕,卻還是(看似)維持和高中階段同樣距離,實在無法說服人(就是我)。

 

  在三個多鐘頭的戲裡,的確有不少忍俊不禁之處,青澀、懵懂卻情感滿溢的學生時期,也的 確能使人紅了眼眶。可是走出劇場後,這些情感與記憶很快就會忘記,我數次想著可惜可惜可惜…… 這麼好的一批演員,這麼好的一批製作團隊。能夠合力製作一齣好戲,好戲的定義究竟是什麼?是能 輕輕鬆鬆的看完,而一切就立刻成過往雲煙?還是在幾年之後,會因為人生中某個機緣之下猛然想起 劇中台詞?我當然無法一概而論。

   
 《我記得》之企圖宏大,想兼具青春時代、社會事件、家庭關係、自我認同……各種議題抒 發,可是不能深入描摹,又不願簡單扼要,以至於許多嚴肅而重要的對話,因為蜻蜓點水似的提及, 顯得單薄沒有重量。  

  最後──恕我援引劇中台詞:「唸出來,就過去了」。當劇中人物一個個念著 25年前自己 埋下的信,像是解開心中的鬱結那樣念出來以後,我惆悵的想著──電影也好、小說也好、劇場表演 也是,把事情說得那麼白那麼裸露,就真的只能過去,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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