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恐攻,人性邊界,與尤格‧藍西莫的兩部電影

文/侯德亮

  新一代希臘導演尤格‧藍西莫(Yorgos Lanthimos)無疑是希臘另類新電影浪潮中最為知名,也是國際影展入圍獲獎最豐碩的一位。在他已拍成的四部劇情長片中,最大共通點顯然在於作者偏愛預設一個假定的社會情境,這社會範疇可大可小,大如整個人類社群,小至一戶五口家庭,但它肯定是封閉的、具內在運作邏輯的;而假定情境則往往十足荒謬,挑戰道德禁忌,也挑戰一般人對語言、對文化、對人際往來的常理認知。新銳電影導演憑藉怪誕奇想,於國際影壇出奇制勝,看似遠遠脫離了社會現實而做情境假設,實際上並非只為標新立異,角色的反常行徑、電影的獨特思維,反而觸發身為觀眾的我們,更深一層地省思科技異化的當代社會裡逐漸流失的人性。說人性流失恐怕悲觀了些,但近年恐怖主義跨國滲透、恐攻行動囂張四起,人性──或指人權、尊嚴、生存的基本價值──似乎已被逼退到了懸崖的邊界。

《非普通教慾》Dogtooth (2009)

  希臘原片名《Κυνόδοντας》乃「犬齒」之意,因此當年在金馬影展中文片名譯作《犬齒之家》。全片圍繞在一戶中產階級家庭內部,幾乎所有劇情都在居家室內和屋外庭院進行,場景變換相當封閉有限;而心理上亦是如此,從偏差教養觀念的父母親,到哥哥、大妹、小妹三個從小到大足不出戶的孩子,禁錮閉鎖的心靈、扭曲的代幣獎勵、對外在世界的極度恐懼,型塑出一幅令人看來匪夷所思的家庭生活圖象。

  縱使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一派的結構主義人類學家,早已主張並證實所有人類皆具有相似的心靈結構,例如二元觀點和分類傾向,然而,一個人對世間萬物的認知,無不須透由教育養成、知識傳達、經驗累積。老爸嚴格交代著唯有犬齒掉落時才算長大成人得以跨出家門;老媽不斷給孩子們「重新」定義字彙(所謂重新,係針對已具一般常識的我們而言)。在這個家裡,太多東西的意符(signifier)、意指(signified)被掌權者拆解打散,再重組連結。何謂長大?何謂電話?什麼是愛?什麼又是危險?當孩子們天真以為天上的飛機若掉落到院子,其大小跟自地面遠看上去會一樣大時;當他們戒慎恐懼認定貓咪就是最最危險的怪獸時,觀眾不免覺得太過荒謬好笑,只因這不過是一部電影。當蓋達組織的信徒咸認西方國家的平民百姓理應被聖戰屠殺之時;當伊斯蘭國的戰士毫不猶豫摧毀敘利亞古城上千年的古蹟遺物時,我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知道那是當代殘酷的國際事實,活生生、血淋淋!其實,電影裡的假定家庭情境與現實中的極端恐怖思想,並無二致。從最根本的器物認知,到稍微抽象的觀念灌輸,教育形構成信仰,恐懼匯聚了力量。而寶貴的人性,如果在教育/被教育的過程中遭到忽略,那麼培養出「非人性」的人,任由掌權者感召、指使、工具化利用,甚至犧牲、棄如敝屣,也就不太意外了。

  再怎麼封閉的環境,總會有持續高壓內爆而迸發出口的契機。在《犬齒之家》中那只潘朵拉盒子是兩卷陳舊錄影帶(據大妹模仿的動作和對白橋段,推估應是《大白鯊》和《洛基》第一集)。電影是望向外在世界的窗口,也是呈現某部分人性真實(不一定寫實)的媒介。電影裡,電影是帶給大妹批判意識的當頭棒喝,最終她狠下心離開封閉的、表面安逸的家庭居所。現實中,電影能否有機會成為極端主義組織下人性啟蒙的火把?藉由科技傳播的力量,真實影像又能否充作告慰恐攻亡靈的一點救贖呢?

《單身動物園》the Lobster (2015)

  尤格‧藍西莫這部新片榮獲去年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它不僅是一部批判現下社會單身歧視的荒誕寓言,更是一則對未來極端主義統領世界的恐怖預言。

  前者在該片上映那一陣子被討論很多,而帶有更深一層隱喻的後者,在法國尼斯恐攻事件之後,此時更應該被多方省思、討論。從結構性的、歷史脈絡的角度,正視人類社會被截然劃分衍生衝突的問題何來,無論你說它是文明衝突、宗教信仰衝突、資產階級衝突等等,那無疑更加重要,也才是一部電影(或一位希臘新生代名導)給這世界帶來的一些助益。

  《單身動物園》裡的未來世界,處處瀰漫著奇詭的團體秩序、荒謬的行事原則,理性過了頭變成無情,冷靜過了頭卻是冷血。所謂「過了頭」,不正是走向一種極端?聯誼莊園是一類極端,用盡各種激烈手段、設計多樣遊戲規則,只為「輔導」單身成員尋得伴侶。何謂伴侶都可以給明確定義,感情培養都需要被細緻規定,仿若是個極右派、超級保守且多由資產階級組成的可憐上流社會。論其可憐,實在是人類的慾望橫流難以自制(那是真實),偏偏莊園內的嚴苛規範卻要求人在假掰客套的場合流露真情(全是虛假),在日常生活起居或獨處的空閒時刻反倒毫不自在,像一具具無意識的傀儡。這是人類的真情實感逐漸被科技物質消解掉後的未來命運嗎?

  狩獵叢林呈現出另一類極端。在此沒有伴侶、沒有派對、沒有豐厚的物資,同樣地,也不帶感情。叢林隨處可見乳豬、孔雀、鳥禽,還有野兔,亦可見蟄伏起來伺機反抗的一群動物──人。這裡的生存法則乃獨善單身,禁斷一切兒女私情,只為突圍不被捕獲,為了攫取生活下去最基本的衣食生理需求,卻忘了性與愛其實也是...這群單身個體並不虛偽,甚至頗能藉由耳機聽樂獨舞來自得其樂,但他們一樣冷血無情,對於伴侶成雙的罪惡感,毫不亞於外在世界對於孑然一身者的厭惡感。他們是極左派,擺出堅決的反抗姿態,也因太過堅決,害男女主角相互愛上了,卻成為一種罪,促使後續選擇逃脫之必然,同時必然構成另一種傷害。

  單身者在外難以容身,而有叢林;叢林裡容不了情與愛,又能何往?當人被迫選擇變成某一種非人(同時喪失人性)的動物時,何其悲哀!當人們自己失去了身為人該有的良知善性和真情實感,也就是缺乏基本人權的概念時,那是何等的恐怖!不論極右或極左,成雙成對或單身一人,劃分陣營實在不智,只會衍生並擴大衝突。恐怖主義在極端的二元論中催生、滋養,恐怖行動接著就在斷然劃開的一方陣營裡,在人性泯滅、良知抽離的情境下接連發生了。

  或許,當代的人類社會需要更多更多,如片中原本來自極左的瑞秋懷茲(Rachel Weisz),與從極右叛逃的柯林法洛(Colin Farrell)攜手,一齊向中間的和諧靠攏。有情感有關愛,偶爾脫離秩序,才見人性,也才算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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