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失控謊言》:類型電影萌發與社會輿論的產製

 文/侯德亮

  今年四月中上映的台灣電影《失控謊言》,是導演樓一安繼2013年《廢物》(客家電視電影「六堆」系列之一,原名《月光森林》),以及與陳芯宜合導的《一席之地》後的最新作品。從2010年一起真實發生於台北的社會案件「萬華七彩藝苑命案」,先被歷史作家管仁健寫成一篇名為〈一個少婦跟著殺人犯私奔以後〉的短篇小說,再被改編為這部電影的劇本。文本的轉化原本就是相當有趣且值得前後比較、深入討論的;而取材自社會版面上比比皆是的民刑事案件,縱使大多既通俗又常見,如能經過編劇縝密細緻的劇情鋪排,生花妙筆賦予角色背景有一立體形貌,那麼也不失為供給台灣新世代電影劇本(尤其取徑於類型片)的一股源泉活水。樓一安歷經上一部《廢物》票房慘敗之後,這回大膽走向犯罪懸疑的類型電影嘗試,可謂走得堅毅勇敢。就全片整體而言,算是交出穩當漂亮的成績單,只待觀眾的票房支持和口碑累積。

類型:從土裡長了出來

  無論在《廢物》或《一席之地》,「土地」的意象和相關議題始終是樓一安非常關切的,或隱或顯被置放在電影裡頭。它是生者的房產住所、死者的陵墓和紙紮屋,亦是創作歌手追求的表演舞台、身障人士難覓的就業機會等,以及理應歸屬於家鄉的一草一木,老家與農地。電影片名亦兼主旨點題之效,「一席之地」指涉人生在世甚至入土為安所汲汲追求之標的,無論在實體的或心理的空間上,或代表著掙得名聲與世俗眼光中所謂的成功;而《廢物》原名「月光森林」,則是片中鏟土開發、強勢進駐美濃月光山麓的大型建案名稱。諷刺的是,表面上充滿異國想像或詩情畫意的美妙建案詞彙,正好與其背後的土地不正義形成一種高度反差。來到新作《失控謊言》,土地意象被類型化、風格化的劇情設定給削弱了。然而,這樣一部改編自真實社會案件的類型電影,本身就是從台灣的土裡長出來的。我們看到1990年代曾經輝煌的香港警匪電影,就是最近也最明顯的例子。取素材、就議題,將其打造成特定的類型片,確實是一種規範化、格式化以迎合大眾流行口味的手段,如同被套上木匣而長成方形的西瓜。但組構出一部類型電影的基底,諸如角色性格、人物動機、情感流向等等,無不關涉產製電影的創作群及其所在地。再譬喻言之,一顆長成方形的西瓜,其香甜風味還是具有地域性的,關係著生產所在的沙土質地、溫溼氣候、人文栽種習慣等。我們不管愛吃方形或圓球形的西瓜,或許總以為西瓜就該長成什麼模樣,西瓜夠香甜才是最最重要的,不是嗎?

 

  觀看《失控謊言》,不禁讓我想到同樣改編自社會事件的《不能沒有你》(兩部片恰好都有演員林志儒,一正派一反派)。對比之下,戴立忍明顯走的是社會寫實且批判力道十足的路數,帶有強烈作者主觀意識的「黑白」劇情片。黑與白,不僅是畫面成像的特殊選擇,更是立場分明的一種暗示。而樓一安則向類型電影靠攏,追求的是觀影過程中推理解謎的趣味、懸疑危險的緊張刺激感,還有真相大白後恍然悟覺的慰藉和滿足。既是如此,電影的批判性在《失控謊言》中縱使仍保有部分程度,如針對嗜血羶腥甚至誤導輿論的媒體,但它被刻意弱化處理而不像《不能沒有你》如此凸顯,其實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畢竟,一部犯罪懸疑類型電影的重點,還是建立在上述的種種觀影趣味之上啊!

謊言:輿論的產製發酵

  對於犯罪懸疑類型的電影,關鍵物件在推理過程自然是少不了的元素。《失控謊言》裡有塑造美髮店詭譎氣氛的一具具假頭顱,有割頸自刎的小剃髮刀,也有留下特殊血痕的髮圈,最後還有揭發案情真相的針孔攝影機。而勾起男女主角甜蜜初戀回憶的那一只手工皮夾,它既是純情少男與花漾少女相戀的起點,也是他倆各自結婚生子後,偶然重逢並舊情復燃的象徵信物,並啟動這對亡命鴛鴦南北大逃亡。來到片尾,隨著蘇俊傑一聲聲震懾觀眾的敲擊重槌,皮革手工藝不再只是單純的、中性的物品,它似是戀人間必經考驗的真愛具象化,須接受一次又一次的錘鍊、切割、再鍛造。手工皮夾與破案毫無關連,卻千真萬確地作為淒美愛情的歷史見證;不若男女主角的口述或錄像自白,那樣保有真假之間的模糊地帶或曖昧空間。

  透過關鍵物件的埋設,搭配角色行事動機、人物成長背景的鋪排,串起這齣由社會命案所引發的連環推理劇。從巧設編織的劇情、冷色調主系的攝影,再到各式媒體資訊的穿插,在在都可看出樓一安的野心與用心。特別是在新舊各式媒體的運用上,別具指涉層次,也帶出輿論影響力的消長。陳庭妮飾演週刊記者的美玉一角,代表傳統的平面媒體,雖已被歸為夕陽產業,卻仍時常扮演挖掘(或製造)八卦新聞的源頭,而後輸送給廣播、電視等更易迅速放送的電子媒體,以及新型態無遠弗屆的網路傳媒。在此,陳庭妮深諳媒體操弄和輿論施壓的權力運作過程,故提議錄製一段亡命鴛鴦的脫罪澄清和深情自白。她明白現下社會輿論的指引力量莫過於廣大的網路鄉民,刻意著重於淒美愛情的渲染甚於案件事實的追索,丟上網路新傳媒任其話題快速大量的發酵,再帶回平面舊媒體供自己工作上挪用,還聰明地納為小說書寫的不二題材。《失控謊言》並沒有將台灣社會現下的媒體亂象全然歸咎於新聞工作者,批判的位置往後退縮了一點,藉由指控教授性騷擾的女大學生,以及這對亡命鴛鴦和一名報刊記者之間的交相賊,點出社會輿論的製造(如同謊言的捏造),及其發酵後的影響力(為了圓一個謊而說出更大的謊),進而誤導警調單位的判斷(謊言一發不可收拾而逐漸失控)。失控的謊言和輿論,搭載各式媒體強力放送,展現虛假正義的力量。如果這等正義是虛構出來的,那麼真相的實探是否仍重要?或根本隨著下一波輿論再起而乏人問津。這些對劇中當事人恐怕始料未及,看戲的觀眾又能否感受這一層批判性不夠凸顯卻扣合題旨片名的指涉呢?

結局:無驚奇也無懸念

  真相實情的揭露,以及如何像剝洋蔥般被逐步揭露,應是傳統懸疑推理劇的一大重點。不管是側重結果的前者,或是強調過程的後者,這一類型電影無不極力塑造詭譎的氛圍,還有撲朔迷離的劇情發展。《失控謊言》顯然有意在片尾做出劇情大幅翻轉,遲至片名題字映出後,才透過針孔攝影的案發錄像,以及女主角一年後的自白(誰知這會不會又是另一大篇謊言?),企圖在短時間內交代實情,達到恍然大悟之效,使觀眾既感驚奇又覺有其道裡。劇情翻轉的衝擊度要高,前置準備是免不了,也就是影像節奏的醞釀、劇情線路的匯集,兩樣工夫皆須做足。然而,全片可惜之處正在於此。接近片尾時的主動投案和交叉問訊,影像和聲音的剪輯節奏卻異常沉靜,應可再緊湊一些以堆疊出緊張刺激感。美玉一角背負的劇情線路繁多,包括當下作為報刊記者同時追查美髮店命案和大學教授性騷擾女學生兩案,又不時穿插過去國中時期陪伴/掩護好友並碰巧目擊到舊案發生,她自己在感情生活又是上司的婚外情人。比起為愛走天涯的男女主角,這一名配角在角色設定上的複雜度和豐富度反倒高出許多,卻無法在片末清楚交代(特別是她的愛情觀、友情觀如何跟工作經濟權衡),也未能銜接上案情翻轉的那支槓桿,形成尾大不掉之憾。《失控謊言》在片名映出的那一刻起,擺明就不打算以開放式的結局留下懸念;同時,由於上述聲音和影像的節奏沉緩、女配角過於繁雜的線路設定,致使翻案驚奇程度大減,徒留一絲小小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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