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圮的明日” 微觀台灣廢墟和社會土地的關係

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傾圮的明日” 微觀台灣廢墟和社會土地的關係

從“傾圮的明日臺灣當代攝影四人展”

微觀台灣廢墟攝影和社會土地的關係

文 / 培心

近期(2016.02.03. – 2016.03.27)於巴黎的歐洲攝影之家(Maison Européenne de la Photographie)甫開幕的聯展「傾圮的明日台灣當代攝影四人展」(Lendemain Chagrin:Quatre photographes taïwanais)，是由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博士候選人蘇盈龍與身兼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攝影史學者和策展人的弗希佐(Michel Frizot)共同提案策劃，展出了楊順發、洪正任、姚瑞中和陳伯義的攝影系列作品。可說是在巴黎公立美術館中，有史以來第一檔由台灣人參與策展、展出藝術家皆為台灣人、並以台灣為主題之攝影展覽，且是展出於巴黎龐畢度中心(Centre Georges Pompidou)、網球場美術館(Jeu de Paume)外，擁有全世界大量當代攝影收藏的重要攝影影像展館：歐洲攝影之家，意義不言而喻。

歐洲攝影之家(Maison Européenne de la Photographie) 外觀

展出的攝影作品中，高雄藝術家楊順發《家園遊移狀態》和洪正任《憂鬱場域》，皆是以台灣有史以來歷時最久、規模最大、牽動人數最多與耗費資金最多的遷村案：高雄市小港區的紅毛港遷村事件為拍攝主體，可說是台灣基於經濟發展而遷村或徵收，由此而生的人為廢墟案例之一大代表。

楊順發(1964- )創作於2004~2009年的《家園遊移狀態》系列作品，根據其創作自述：「在這一連串的拆屋、遷移過程中，迫使這群人不得不離開他們生活已久的地方，失去了「根」，遷居任何地區，對他們而言都只是「外來客」、「移民」而已，他們的心境就像一艘找不到碼頭靠岸的船隻。『根』－令他們有著濃厚的眷戀與不捨，『新住地』－讓他們有著不安與不穩定的感受。」。

以裱框的人物肖像等老照片，置於該場景地面或掛於屋子的外牆面等作法，類似於陳順築1995年《集會‧家庭遊行》系列，明顯多了創作者後設擺放肖像照片和對肖像照上，面孔的加花遮擋處理，以此表達一種眷戀和對記憶的疏離，不甘而不捨。

而洪正任(1960- )以雷射黑白輸出相紙，由2003年開始創作的《憂鬱場域》系列，在創作理念上：「與當地居民們的長期互動下，他們對其自身的未來，焦躁不安與無助的強烈感受，讓我印象特別深刻。因此以自拍的方式然後藉由照片的影像，大膽的切割扭曲變形、皺摺、拼貼、組合等方式來創作。就這樣一連串地想要串起紅毛港人對故鄉的那種無助、無奈。我試圖藉由影像的扭曲破壞，訴說著內心的憂鬱與不捨。」。

洪正任《憂鬱場域》系列，畫面質感充滿了龜裂和皺褶，帶有一種不安、不穩定的，彷如大地震後的瘡痍和扭曲，照片中的人物則有著如陳界仁作品般的一種受害和分裂感，以此傳達內心的劇痛，表現出某種超現實的心理變異狀態，有著濃烈當事者情感的涉入和在地長期投入的耕耘心血，渲染力強烈。

這兩個系列的作品，多有「人」的形象在其中，不管是紅毛港居民、藝術家自己，還是攝影作品中的肖像照片，有明顯的「後設」痕跡，場面和環境是經過藝術家的改造和人為安排，可以說是結合了攝影和地景的表現手法，著重於突顯人和土地的關係，以及某種人文意涵。

而台灣廢墟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是源於以現代性(modernity)和以經濟發展為名的國家主導開發政策，一如當代重要的馬克思主義地理學家David Harvey(1953- )在多本著作指出的，這樣的一種新自由主義，不只是經濟運作的指標，也一直潛伏在公共政策旁。而紅毛港的遷村，便是一歷史明證。而這樣所謂開發至上的意識形態，從區域到國家，亦如從一紅毛港事件，到全台離島皆猖獗的「蚊子館」和頻傳的土石流災害。

此次展出姚瑞中(1969- )2004年創作的《廢墟迷走》系列，長期追蹤拍攝台灣廢墟的他，從工業廢墟、軍事廢墟和遊樂園廢墟等，拍到數量龐大的公共設施廢墟，如近年來仍有續集的《海市蜃樓 : 台灣閒置公共設施抽樣踏查》(2010年起)系列。從娓娓道出廢墟背後的故事，到反映反省了台灣「自我廢墟化」的現象，以及由於種種人為因素而生的廢墟實物資產(physical assets)，形成一諷刺而又看似無常的因果循環。

Susan Sontag(1933-2004)曾經指出：「一張相片不只是一種影像(就如同油畫是一種影像一樣)，也是對真實生活的一種詮釋；它同時也是一種痕跡，就像將現實用型板印刷下來，像腳印或是人死後所翻製的面型(death mask)。」。此檔展覽，亦是一種微觀地展現並形塑出台灣廢墟風景背後，地景變換和社會歷史脈絡的痕跡檔案。而廢墟，便是源於人們為了居住或活動而生，但在天災、經濟和政策等自然或人為因素下而被廢棄的建物，因此可說是涵括了空間―時間性(spatio-temporality)的一種存在，並經由攝影家長期的關注捕捉，而得以停格見證了台灣曾經經歷過的種種時空記憶。

如此次展覽中，陳伯義(1972- )創作於2009~2013年的《莫拉克》系列，記錄了2009年莫拉克風災過後那些面目全非的鄉鎮，根據其創作自述：「關於本展覽乃是我在台灣經歷八八風災這場浩劫後，對於災區的影像創作。將土石流襲擊高雄市南沙魯家屋中殘留的泥痕，以廢墟中靜物寫生的手法來表現數十分鐘的危難驚聳的災害片刻。同時也包含我在嘉義太和、來吉與高雄六龜災害勘查時的作品，將改變台灣的歷史災難史實詩化，透過這樣無助的沈默訴說這個巨大的創傷記憶。」

展覽的名稱「傾圮的明日」，道出此廢墟的生滅，並非只存在於過去，倘若當事者如我們不曾去關心其背後產生的原因，下一棟搖搖欲墜的未來，便會輪迴般地重演。而廢墟，作為一種擁有豐富語言意涵的場所空間，更在於對時空(space-time)的凝縮，一種內在化了人類意識和人為痕跡過程的空間類型，一如曾經存在的紅毛港、莫拉克風災和各式廢墟遺跡。但更進一步，所有的社會關係只有被用空間來「銘刻」(inscribed)時，才會變成具體而真實，成為我們真實社會存在的一部份，這也是為什麼Edward Soja 會說﹕「沒有非空間化的社會現實」，而廢墟，便是關乎生存狀態下，社會權力關係的代言。因此，我們可以藉由對一空間的解讀，彰顯一社會對空間實踐的現實處境。一如台灣當代藝術家對於廢墟空間的解讀，讓我們看到台灣的廢墟攝影，不單單只是風景的凝塑，而是在對土地、空間、人和記憶的深情注視下，嚴肅地揭露廢墟背後的社會脈絡和關係問題。

圖片來源

歐洲攝影之家

http://www.exponaute.com/lieux/69-maison-europeenne-de-la-photographie-mep/

洪政任 _ 憂鬱場域

http://archive.avat-art.org/mediawiki/index.php/%E6%B4%AA%E6%AD%A3%E4%BB%BB

楊順發_ 家園遊移狀態

http://archive.avat-art.org/mediawiki/index.php/%E6%A5%8A%E9%A0%86%E7%99%BC

姚瑞中 _ 廢墟迷走

http://www.moc.gov.tw/information_250_44951.html

陳伯義_ 莫拉克

http://archive.avat-art.org/mediawiki/index.php/%E9%99%B3%E4%BC%AF%E7%BE%A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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