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愛是熱,被愛是光──專訪劇場演員吳柏甫

撰文/郝妮爾

 

一股拉丁美洲的騷動

  身為一個演員,在反覆演出的過程中,是不是很容易愛上與之對戲的人?

  「這個問題問我不準啦,」吳柏甫笑著回答:「因為會找上我的劇本,都跟一般的不太一樣。」

  

(吳柏甫在《電母》中的演出劇照,戲中飾演一名等待兒子歸來的老太太。/圖片提供:吳柏甫。攝影:邱勤庭/邱彥勛)

 

  目前就讀北藝大戲劇所的吳柏甫,將演出資歷攤開來,早已南征北戰在各種大小舞台亮相百次。若有機會一睹其演出丰采,多半都忘不了他所展現的女性面貌。

  曾經被老師評點:「身上帶著一股拉丁美洲的騷動」的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對於女性的身分有著強烈的渴望,但在當時那個年紀,由於長輩的的眼光,他隱隱約約知道「喜歡裝扮成女生」似乎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所以轉而偷偷的觀察。

 

  女性的舉手投足,對他來說就像是一件珍貴的收藏。這裡所指的收藏二字,並非只是「性感」抑或「搔首弄姿」這種抽象的概念,而能具體到以手指撥過後耳、欠身撫過腳踝……等等動作。他的體內彷彿擁有一盞燈,能夠將一些氣味迷人的女性特質照亮並且放大,這些收藏逐一內化在他的演出,使觀者在演出過程中、不可思議地感覺到這名男性演員彷彿體內真正住了一名女性靈魂。

 

 

從「見山是山」,到「見山非山」

 

  這種觀察的敏感度並非渾然天成。大學時期初入表演這塊領域,吳柏甫一直自信能夠將女性的角色詮釋的維妙維肖,好比他的第一個反串角色──飾演《羅密歐與茱麗葉》中茱麗葉的奶媽,相對其餘角色,更能游刃有餘地將此形象演活。然而,正因如此,一股焦慮便隨之而來。那就是無論如何他的男性軀體這件事情絕無可能(也從沒想過要)改變,使得他在面對真正的女演員所詮釋的女性時,常感到自己深有不足的痛苦;另一方面,他自認也無法好好的表現出男性角色的多面向。

 

  曾經有一位國外電影演員,在看完吳柏甫的演出之後,對他說:「你很好很棒,但你需要找個人來愛。」即便是將近十年前的事,回憶至此,那句話仍舊如同握在手心那樣溫熱。「他告訴我,愛過人以後我會很不一樣,到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

 

  在那句話之後,又過了好多個春秋。如今看來,當初一席話彷彿一句預言,預告了此刻的他,終於遇見了一位讓他重新相信愛與被愛的伴侶。

 

  言談至此,吳柏甫並沒有接著闡述,所謂的「明白」是明白了什麼?自己又是變得如何不一樣了?但見他整個人好似活在張愛玲的那段文字「愛是熱,被愛是光」裡頭。演員本來就應該是站在熱與光中的職業,走到這一步,他終於能夠暫先放下技術方面的表演層次,轉而投入角色的心靈與情感,接受自己與生俱來的樣貌。

  他恍然覺得過去駕輕就熟的女性角色都重新出生了一次,並且開始試著了解角色的心理,揣摩其痛苦。他認為世間上所有的女人都擁有性感之處,同時安置著隱晦的憂傷。

  「有些角色的確只需要能量飽滿就能呈現其精神,不需費心鑽研人物內心的皺褶。可是即便那個演出不需要我這樣努力,也並不代表我不能這麼做。」吳柏甫如是言。因此,無論他的角色是一個配角人物、或者整齣戲的靈魂角色,他都無一例外的仔細體察角色的情感精神。「演戲」這件事情,顯得愈發困難。

 

演員的荊棘之路

 

  即便演出成果在在受人肯定,他仍自嘲自己是一名「殘障」的演員,畢竟沒有自小接受身段訓練,及至成年,肩膀骨子都硬了,有些身體技術已是逝者不可追。但索性心靈被時間浸得漸漸柔軟。

 

  身為一名演員的最大困難之處,經常不是在人群之前、燈光之下,也並非在演出之中。而是轉身之後,獨留一個孤單的自己,得不斷的在心中反覆確認:我是誰?我在哪裡?演員與自己的關係像是一個絕對疏離又絕對親近的存在。

  當然能夠以優秀的身段,披上角色的外衣,欺瞞觀眾的眼睛,但最富挑戰的事情並非演出別人,而是成為自己。倘若要讓角色進入體內而非只有皮囊,那麼除非先打開自己、認同自己,並且相信自己,要讓「我」成為一個開放的門,使得情感能如風一樣溜進滑出。

  偏偏自我認同在大多時刻,都是殘酷且真實,演員這一生的功課都是裸足走在荊棘燙石之中,彷彿修行僧的考驗,無論好壞美醜的都得照單全收。

 

  戲劇大師尤金尼奧˙巴巴(Eugenio Barba)曾說過:「一個演員,如果沒有談過戀愛以及沒有親人過世的經驗,那他就是個殘障的演員」講這句話的時候,吳柏甫的笑容就跟落日一樣,讓人著迷又傷感,他說:「這兩者,我都嚐到了。」

 

  有時面對這樣的演員,會一瞬之間變得詞窮啞口,特別是深入明白這是一條多麼辛苦而難以回頭的路。看到演得折人心肺的戲,就忍不住想問:「這演員究竟是受了多少的傷,才能夠演出這種心境的?」但想了想,最後還是不要多問。也許僅僅說聲謝謝,謝謝這些把殘忍放在肩膀上,並將美留在舞台中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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