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刺客‧聶隱娘》:影迷非影迷。誰是大贏家?

文/侯德亮

 (電影劇照/台北國際金馬影展執委會提供)

在剛結束的第52屆金馬獎頒獎典禮上,《刺客‧聶隱娘》無疑是本年度最受評審團讚賞的華語電影,而侯孝賢也成了當晚最受擁戴與崇敬的導演人物。對比今年台灣電影(聶隱娘之外,當屬《醉‧生夢死》了)在金馬獎場合屢獲獎項的熱烈,另一方面,反應在頒獎典禮轉播收視率以及上述二片院線票房上的雙重冷淡(至少數據上均遠不如預期),某種程度正好凸顯出一般觀眾與影迷們、資深影癡甚或專業評審之間,仍存在著一道不小的鴻溝。這道鴻溝,常有人言是1990年代好萊塢外片大舉入侵餵養了普羅大眾特定觀影品味所致,亦有人說早自1980年代台灣新電影時期,作者電影一派的導演們便斷然劃出的了。然而,這道鴻溝真能被草率簡化為商業與藝術的對壘?或市場取向與影展取向的截然二分?

身為一名台灣電影迷,常習慣性背對那些通常只是一般觀眾的親朋好友,眼巴巴望著這道大鴻溝,思索著它是怎樣形成,又如何時而擴張、時而緊縮的。這回,藉著《刺客‧聶隱娘》,就從「假若我不是一位影迷」這樣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出發,權且充作引子,藉此反向提問來省思,究竟自己是如何觀看《刺客‧聶隱娘》的?而看過之後,由於免不了的高度預期和觀影當下的實際感受之間所生的落差,又是怎麼產生的呢?

 (電影劇照/台北國際金馬影展執委會提供)

管它冰山理論

從國外的海明威到國內的鄭清文,大作家們時常提起所謂的「冰山理論」,大意係指一件作品呈現於讀者世人眼前的部分,往往只是冰山一角,也許只佔個百分之十到二十,而更重要的紮實基底,故事的時空背景、人物的成長歷程、甚或多角色間的錯綜複雜關係等,完整脈絡正隱身於海平面下,是那些被忽略不見的百分之八、九十。有趣的是,這海平面下的絕大部分,卻有待讀者自行挖掘、感知、解讀、詮釋。

一部好的電影亦然!於是乎,《刺客‧聶隱娘》甫上映時,短短幾日網路上便出現了「如何看懂《刺客聶隱娘》」、「3分鐘帶你簡單看懂《刺客聶隱娘》、「給侯孝賢電影麻瓜的《刺客聶隱娘》觀戰指南」……等等諸如此類的貼心文章,帶領視聽大眾著好裝、潛下水,咱們一同去探索侯導的電影世界,一同發掘從裴鉶唐傳奇原著到當代武俠電影的戲劇架構是如何搭建的,如何抽換那一樑一柱(諸如道姑和嘉誠公主設定為雙胞胎,陳許節度使劉悟一角全然消失,又如磨鏡少年的戲份權重加深……),只為更加穩固地基,堅實屬於「人」的情與理,還有人性和生命,塑造一名孤獨卻活生生的女俠形象。極力趨近真實,心裡方才踏實。如此,這座大冰山才不致漂移遊走,露出水面的峰頂看來才不虛無縹緲。然而,假若我不是一位影迷,如果我甘作一名侯孝賢電影麻瓜,那還管它什麼理論?還要那麼累人去閱讀觀影指南/止難嗎?是呀!管它什麼理論來理論去、得獎沒得獎、看懂看不懂,其實,單就那冰山一角上滿佈的瑰麗花朵(按:侯導接受《放映週報》專訪提到「我只取上面豔麗的花朵,所以電影會有一種氛圍。」),就值得一般觀眾和資深影迷通通買票進場一看再看了,不是嗎?但話說回來,所謂的一般觀眾和資深影迷,兩者很難截然劃分,正如同藝術片和商業片也是很難去簡化區別的。

大師手痕依舊

熟悉侯導及其過往作品的影迷們,無不能在《刺客‧聶隱娘》中尋覓大師風格獨具的創作手痕。我們在隱娘向道姑跪別的那一幕驚見如《戀戀風塵》片尾一般的雲霧飄移、天光幻變,彷彿大自然也在侯導的場面調度之下;從唐人的坐臥、梳洗、穿衣搭飾、煎藥煮水等日常舉措,嗅到《童年往事》所透出的濃濃起居生活況味;跟隨攝影機橫移或調焦以穿梭於層層絲綢帷帳之中,令人不禁想起《電姬戲院》或《乘著光影旅行》;又如最後一鏡隱娘與魔鏡少年牽驢走遠的大遠景,彷彿《好男好女》中遙相呼應的片頭和片尾……還有許許多多,觀眾自可充分聯想與連結,煞是有趣;影評亦可據此盡情發揮文筆來個命題寫作大賽,蔚為盛況!不分你我,無關專業,共同來挖掘探究那海平面下神秘又帶點曖昧的冰山形貌,豈不熱鬧?

 (電影劇照/台北國際金馬影展執委會提供)

破格剪裁如新

《刺客‧聶隱娘》在攝影、美術、表演、成音、場面調度等手痕依舊,繪以精細工筆,但這回剪接卻似大塊潑墨,瀟灑大膽,破格如新。從四十四萬多呎的毛片,裁剪成一萬兩千呎的成品,如此灑脫能捨,甘願大量留白,甚至不顧敘事線的縝密舖設,侯導手上的這把利剪,究竟從何點施力?往哪處下刀?大概就是大師從影以來始終追求的「真實感」吧!

侯導每每受訪常掛嘴邊的發語詞「我感覺……」,以及他最重視的「影像氛圍」,或是這次再度擒得一座金馬的攝影大師李屏賓與他異口同聲指的「空間味道」,在在都顯示侯導心中對電影創作的最高指導原則便是「寫實」。而侯孝賢的寫實重心,並非一成不變,從早期散發鄉愁氣味的記憶回溯,到時代感、空間感的真實再現,再到二十一世紀後對於「人」作為戲劇主體的切身關懷。侯孝賢以及陪伴他作品一同長大的影迷們,逐漸體會到:所謂寫實,絕非真實景況的復刻,因爲那顯然不可能(好似侯導直嚷嚷的,想要乘時光機回到唐代看看,怎可能?)。那該是胸中臆氣的寫實,是欲描繪出人心的真實面、體現人性的實在感,無論古今中外皆然,而侯導他以一部重新定義武俠的武俠片確實做到了!不惜捨棄絕大部分底片,不惜讓浮出水面的故事給片斷化,不惜破格裁剪,剪成了侯導的一句回應「看不懂也沒關係」。是呀!看不懂真的沒什麼關係……

 (電影劇照/台北國際金馬影展執委會提供)

成為了詩影像

破格並非失格,大膽突破成規,另闢蹊徑,破繭而出,往往是一項藝術型式能翻新向前邁進的重要步伐,甚且能對該藝術型式提出本體上的質問,促使大家反思或重新定義,其意義可謂相當重大。蘇軾的詞別具一格,以豪放迥異於婉約時風,後人皆知幸有東坡,否則詞恐僵化。當Duchamp搬出他署名的小便斗說那是藝術品,當John Cage在鋼琴前枯坐四分三十三秒卻宣稱這是場音樂會,或是Lars von Trier刻意在逗馬片《白癡》裡頭穿boom,不按牌理出牌是大師們破格創例的特權。正因為大師身分,所以成就他/她特殊風格的歪「理」可轉為新道理,縱使備受爭議,甚至遭狠批痛擊,仍然不為所動。(這才叫真藝術家呀!)

若從起心動念算起,侯導悠悠細磨了十幾二十年的這把耀眼利劍(或可說是剪到只剩十萬餘呎的果斷利剪),不正是以超高格調展現破格之勢與創例之功嗎?翻閱印刻文學的專刊,發現《刺客聶隱娘》的劇本寫得像部小說,而電影卻拍得像首高度精煉過的詩。既是詩,又何必敘事精詳?對「詩影像」若有所感,又何來看不懂的問題呢?其實,從來就沒有看懂看不懂的問題,一切在於是否敞開心胸,因此只有感受無感受的差異。

 (國際版海報/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進不去電影裡

終究,該來試著回答筆者本篇開頭自己的疑惑。坦白說,觀賞《刺客‧聶隱娘》的當下,我無法進到電影裡,無法感受青鸞的孤獨、隱娘的決絕,震懾於燭光曳影、樹搖風動、鑼聲鼓響的同時,我是被抽離的(但也是被感動到的)。換言之,影像意境把我拉近,角色心境卻將我推遠。由於極高度要求氛圍的嚴選精淬,使得侯導念茲在茲的「真實感」吊詭地形成了上述這種同時拉近又推遠的矛盾。唐人生活被形塑成一座座孤島,它的確非常擬真,然而,卻也由於呈現出的只是生活切片,僅容觀眾於觀影當下在島嶼之間跳躍,因此潛不進電影裡,反倒跳著跳著,時而跳高了一些,據以疏離的角度,鳥瞰底下這一座冰山、串珠般的美麗島嶼,還有披覆其上的奇豔花朵。

我自己畢竟是個影迷,免不了的預期心理作祟,卻奢求《刺客‧聶隱娘》能像達頓兄弟的作品一般,引領我逐步進入主角的心神狀態裡去。假若我不是一位影迷,同樣免不了的預設假定,很可能誤以為《刺客‧聶隱娘》是一部充滿刀光劍影、拳打腳踢,呈現大唐華麗古風,或許還有爆乳裝可賞的武俠大片,那肯定是要失望了。無論影迷非影迷,既有預期部分不被滿足,便若有所失,得以批評;換個角度想想,如能由觀影的感受或疑惑出發,多去思考電影的可能性以及武俠片該怎麼定義,則實有所得。

觀看同樣一部電影,角度盡量多方折射,觀點可以各異其趣,人人均有所得,那麼人人都是大贏家。金馬獎選擇給予《刺客‧聶隱娘》最大榮譽,其實,是《刺客‧聶隱娘》榮耀了金馬獎,並在台灣影史上占據一個絕對關鍵的位置。

 (西門國賓全台首映暨大師講堂/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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