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金馬影展《逆光少女》:暖心橘暈染無家的靈魂

文/侯德亮

 (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國際影展執委會提供)

  這部日、菲、義合製的電影《逆光少女》(Blanka),取自片中那位逆著陽光尋求歸宿的小女孩Blanka。因為家,因為西班牙文,因為片名通人名,竟讓我想起影史經典《北非諜影》Casablanca (片名通地名的代表)。只是這回,沒有了家(Casa),猶如失去了根,漂泊無歸的靈魂如何苟活於馬尼拉港?又怎麼活出他們生命的尊嚴?

怎麼旁觀他人之貧困

  這是一部劇情結構工整、拍攝技法傳統,也很容易看、定會心生感動的電影。論感動,歸根究柢要回到電影中「人」的身上,以及更重要的,攝影機鏡頭觀察人的視角。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其經典論集《旁觀他人之痛苦》中主要探討的是戰爭與平面攝影之間的關係,提及照片同時擁有了兩個徹底悖反的特色,一是與生俱來的客觀性,因為負責記錄的是一部機器;另一則是必然會有一個觀點伴隨,因為總得由人來操作機器。照片既是真實事件的客觀紀錄,又可作為個人的證辭或現實的詮釋。動態攝影的紀錄片不也如此?甚至寫實主義一派的劇情片,尤其故事主題對焦在貧窮困頓的環境、底層階級的人們那些作品,亦可據此出發來思量討論。我不是扯遠了,而是發覺攝影師出身的《逆光少女》導演長谷井宏紀,曾經居留在菲律賓長達十年之久,在創作初期也拍過紀錄短片。然而,他卻選擇將自身多年來與菲律賓人相處的愉快經驗,純化提煉成可口迷人的糖衣,透過攝影術一層層裹在現實苦澀的珍珠外頭。導演肯定旁觀過菲人之貧困太久,卻也主動感受到菲人之熱情許多。他非常清楚欲高度客觀性地呈現底層窮困生活的真實面貌,幾乎不可為也無此必要,遂改以溫暖的、同理的視角投注在一個孤苦無依的少女和一位盲人遊民身上。

  (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國際影展執委會提供)

  同樣描寫大城市裡的貧民窟小孩,藏身繁華似錦背後的黑暗角落,《逆光少女》不像《無法無天》(2002)那般直率暴戾,以不絕於耳的槍聲猛烈地刺破巴西社會的秩序假象;它也不像《黑幫暴徒》(2005)鋪設南非毒害至深的種族隔離政策作背景,再以高度戲劇張力的轉折,闡述極惡之人面對嬰孩終有一絲善念而軟化。長谷井宏紀僅花少少的篇幅,帶領觀眾旁觀無家少女與盲人遊民所遭遇到的痛苦、貧困和欺凌(例如被酒吧侏儒誣陷偷錢、野小孩拿走盲人的打賞金或是少女差點被騙去賣淫等),因為煽情毫無必要,濫情更不可取,「保持適當距離」總有其電影美學上曖昧性的考量。而更重要且願意多花些時間傳達的,應是孤獨的人與人相互取暖時所綻放的溫情(如少女與盲人像祖孫/父女般一路行旅相互扶助、瘦小男孩視少女為姐姐願捨身相救),並在其中重新定義、思索、尋找「家」(casa)的意涵。此時,具有洞悉力的觀眾,不僅懂得淺嚐珍珠外層甜滋滋的糖衣,還能順著鏡頭面向陽光,一同照見從珍珠內部所折射出的真實情貌,它很可能充滿了辛酸、苦楚,但也透視出感動人心的善性和溫情,那則是歷經苦澀後珍貴的回甘餘韻。

 (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國際影展執委會提供)

隱而不顯的二元並置  

  如同上述苦煉而成的珍珠對比外裹的甜蜜糖衣(還好不是包著糖衣的毒藥),《逆光少女》全片處處埋藏隱而不顯的二元性。此相對的兩者不一定是二元對立、矛盾衝突,有時更像是一種映照、呼應關係。諸如骯髒破爛的市井對上阻街女郎光鮮亮麗的衣著,又如高級餐廳酒吧裡竟由一對窩居社會最底層的遊民來駐唱。最明顯的對照應是小女孩與老盲人這對異質角色組合,最隱晦的或許是西語歌唱曲調、街景美術設計所呈現出的微微異國風情,映襯整部影片所欲傳達的在地社會關懷。至於最有趣者,則是用high key的攝影、溫暖系的色調來講述社會上灰暗的、邊緣的、難有出路的那一群人的故事。

  這部電影獲得了今年2015威尼斯影展的魔幻時刻獎(Lanterna Magica),個人猜想與它絕美的攝影不無關係。日出、日落皆屬魔幻時刻,都是攝影玩家們最愛捕捉光影片刻的大好時機,而長谷井宏紀選擇了夕陽西下,而非旭日東昇。他捨棄象徵希望、充滿朝氣的後者,甘冒「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慨歎而屈就前者,八成不是因為劇組起不了床吧!我們不妨逆向思考一下,日落意味著黑暗即將降臨沒錯,正好呼應著盲人老翁這一角色的視界,然而,黑暗並非就等同於悲觀、負面,並非就使人喪失樂天知命的權利。老盲人甚至說出「人類如果眼盲,便不再有戰爭。」此句譏諷明眼人的感想。(題外話,若看過Fernando Meirelles的《盲流感》,應該完全否定這句話的推論啦!)因此,《逆光少女》拍攝魔幻時刻之所以魔幻,在於它把普遍被人認為代表朝向黑暗、負面淒美的夕陽,拍出了再現另一類光明的正面意義。暗中隱隱透出人性光輝,是這位盲人老遊民的高貴質地,也可能是導演對於菲律賓人的高度禮讚。

 (電影劇照/台北金馬國際影展執委會提供)

橘黃色調融匯了一切  

  一抹橘黃,是海港彼端的天邊夕陽帶來的,是電影主角們溫暖的心所映照出的,當然也是小女孩Blanka最愛的顏色,以及她挑選的那件長洋裝主色。貫串全片的橘黃色調,彷彿有股魔力一般,巧妙地融匯上述的處處二元性,成就了一分和諧,毫不突兀,且影像絕美至極。甚至,連片末所有演職員名單,也全是橘色打上的。紅色太過強烈,黃則略顯耀眼,介乎其中的橘,暖了心也較具安定感。

  逆著光,人物都成了剪影,面目皆模糊難辨。然而,當黃昏時分逆著光看,人類萬物的輪廓邊緣露出微微的橘黃色光芒,融匯成一體,連綿到天際,象徵著總有絲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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