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文章 Critic of Art

〈一生懸命,絲絲入戲〉 :專訪偶戲導演「石佩玉」

撰文/郝妮爾       

耕耘偶戲的推手:石佩玉

  聽到「偶戲」,多數人可能直覺地聯想到「兒童劇」,手持布偶、面對一雙雙好奇的眼睛說故事;但事實上,這類型的表演方式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媒介素材都有可能成為偶戲的主要角色。台灣劇場界也有不少人在這方面努力耕耘著。飛人集社劇團團長:石佩玉就是其中之一!一位談起「偶戲」、眼神就閃耀靈光的劇場工作者。

  「飛人」二字,採自「非人」之諧音,不以真人表演、著重「偶」的呈現。對石佩玉來說,一切的物品都能夠成為舞台上的演員,不限於布偶、木偶,而是更廣泛的複合式媒材:例如一只咖啡杯,貼上了眼睛就能成為霸氣的一家之主;或者一張衛生紙,在操偶師的手中能變成一隻輕盈的小鳥、抑或騰空的仙子。

  「偶戲」固然是一種抽象的、更加倚賴想像力的表演方式,藉由操偶師熟稔的技巧,將物品注入生命力,賦予情緒與情感。有那麼一瞬間,真會讓觀眾忘記背後有一個巨大的操控者、全心全意注意那小小的偶。某方面而言,彷彿是一種催眠,在觀賞的過程中自己忽然也跟著縮小、進入偶的世界,相信萬事萬物都是有靈魂的。

(圖:以光影呈現偶的樣貌,也是「偶戲」中的熱門素材之一。 圖片/國光劇團提供)

京劇演員的傀儡戲

  在這廣袤的偶戲形式中,有一種類型稱為「懸絲傀儡」(或稱提線傀儡)。是將一個人形木偶繫上數十條繩線,操偶師於其上控制,使之或站或走。一名優秀的操偶師,能夠將自身的心靈借給木偶,讓木偶從線的那端收到「復活」的指令,如同擁有真實的血肉一樣能跳能唱,甚至還能做到眼神的交會。

  只是,要能移動懸絲傀儡,比取得心上人的一個吻還要困難百倍。最基本的步驟:「讓傀儡上方的線不要打結。」就足夠讓一名初階的操偶師雙手打結老半天,可能還沒讓傀儡移動半步,那雙操偶的手就已累得無法舉直。

  2015年,導演石佩玉接下了一個極富挑戰的計畫:加入懸絲傀儡的元素,並且融合傳統京劇與現代劇場,讓傳統持續跨步,讓現代更加深入。

  這是由國光劇團所策畫的【小劇場˙大夢想】系列,近年來邀請現代劇導演與京劇演員合作,擦撞出令人期待的花火。於今,已步入第三年,對於擅長「現代偶戲」多年的石佩玉來說,一切都是全新的挑戰。如何讓一群練家子演員「操偶」?如何讓京劇、偶戲與現代劇場結合?面對這種種問題,石佩玉不時吶喊:「真的很難很累啊,但是──」她收不住臉上的笑意,這麼說:「但是真的很多樂趣,每次排戲都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東西出現!」

 

融古於新的大膽決定

  要了解石佩玉口中的「難」,不得不略微介紹京劇與現代劇最顯著的差異:在此,我們將傳統京劇比喻為一棵大樹,年輪層層加厚,枝葉時時伸長,一切的養分都來自土壤裡的「根」,這根吸收了數百年的菁華,提供更多養分讓大樹成長,京劇裡頭所有的「段子」,唱腔、動作、一舉手一投足都濃縮了這數百年的養分,隨便一個演員身上都承載著整個文化的記憶,既定的套數、動作不得隨意更改。然而現代劇場,則是埋在土裡的種子,會開出什麼花、結出什麼樣的果,不到最後一刻或都無法確定,現代劇場提供大量的即興、創意,在各種可能性當中盡情的玩。這便是兩者戲劇根深蒂固的不同,皆須苦心經營、認真投入,京劇演員「練功」、現代劇演員「玩創意」。  

  起初,非科班出生的導演石佩玉煞費苦心,光是要抓住京劇演員的套數原則、專業語彙,就已是門大學問,又何能讓一群從來沒拿過傀儡的人操偶?歷經幾次排戲之後,答案漸漸明朗起來。

  排戲過程中,時有演員對於石佩玉要求的動作安排表示:「導演,可是這樣不『美』耶?」誠如前文提到的「套數原則」,京劇演員熟知表演所呈現出來的畫面美感,硬是與之磨擦衝撞,未必好看。於是,導演石佩玉以一種「山不轉路轉」的執念,她決定──倘若京劇演員的套數不能拆,那就把懸絲傀儡給拆了吧!

  拆掉傀儡,或以光影、或借演員之手讓它的各個部位在不同的地方顯現,京劇演員立於前方試圖模擬、展演傀儡的樣子。傀儡在模仿人的生息、人在模仿傀儡的舉止,而把所有畫面「重組」的工作交由現場觀眾,讓故事一層層的鮮明起來。

  這樣的表演方式,對於演員、觀眾都是一場有趣而嶄新的實驗!

搭起傳統與現代間的橋梁

  導演石佩玉樂於探索一切的可能性,把每一個逆境都當作突破的機會。她心知肚明京劇演員功力深厚,根本不需教他們演戲,她的存在是為了「掏出他們的好」,而非強塞新的東西過去,在舊的內容裡中尋找「創新」的可能。

  「創新」二字,聽起來艷光四射,彷彿是瞬間迸發的靈感,其實都是投注大量時間磨成的。她以餵養一個剛冒出頭的小生命般,佐以溫柔與耐心,說道:「儘管做到這樣,對京劇演員來說都是一個很新的嘗試。京劇裡鮮少即興成分。如果我說『試試看』這樣好不好?現代劇演員被訓練得會一下子生出很多花招,可是京劇演員可能會說:『我回去想想』,因為這和他們過去的排戲方式不一樣。這都是必經的過程,我希望這樣的過程能夠讓京劇跨出不同的步伐!」石佩玉言至此,停頓了一下,以不卑不亢的態度,堅定的說:「跨步也許不一定都會往『好』的方向,但畢竟是踏出去了!」

  石佩玉希望藉由自己擅長的偶戲,在傳統戲與現代劇之間,接起一道橋梁。無論通往哪裡,都堅持往前邁步的勇氣,哪怕前方不必然都是繁花美景,至少又揭開一道新的景色。


其他文章
  • 最棒的事情,都是你相信以後才發生的: 製作人陳汗青 | 郝妮爾
  • 對於自己的存在,有幾分把握?——窮劇場《親密》整排 | 郝妮爾
  • 讓幻影成真的魔法師:專訪音樂人柯智豪 | 郝妮爾
  • 知道你悲傷,所以不問為什麼不哭《再一次,美麗人生》 | 郝妮爾
  • 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專訪演員 蔡佾玲(小俏) | 郝妮爾
  • 來嘛,我們回嘉走一趟:嘉義藝術節策展人 吳季娟 | 郝妮爾
  • 落地生根花自長,一往而深是台灣:專訪表導演者 卡霞 | 郝妮爾
  • 三個小王子,共同孵育一朵玫瑰花:專訪明日和合製作所 | 郝妮爾
  • 是無數的偶然,引領我至此刻的必然:專訪演員 姚坤君 | 郝妮爾
  • 演員,是最初與最後的依歸:專訪 單承矩 | 郝妮爾
  • 受傷的小孩最後都長大了——專訪波蘭劇作家 瓦恰克 | 郝妮爾
  • 每顆燈都藏著亮起的祕密:專訪燈光設計劉柏欣(小四) | 郝妮爾
  • 從常理脫軌的幸福人生──專訪演員 呂曼茵 | 郝妮爾
  • 是誰殺了死刑犯:褶子劇團《死刑犯的最後一天》 | 郝妮爾
  • 一萬個實現願望的方法──專訪 梅若穎 | 郝妮爾
  • 要把陰影都看見,才能畫出一顆完整的月亮:專訪黃健瑋 | 郝妮爾
  • 扭緊心弦,彈奏一段悠揚─專訪演員 李劭婕 | 郝妮爾
  • 若讓身心成為河流,就能站在海的彼端--專訪 韋以丞 | 郝妮爾
  • 迷失,也是活著的證明──專訪演員 王肇陽 | 郝妮爾
  • 既已深根,願能長青──專訪劇場演員Fa | 郝妮爾
  • 倔強如水,韌性若風──專訪演員 朱芷瑩 | 郝妮爾
  • 願所有人都能保有骯髒的秘密──觀《利維坦2.0》 | 郝妮爾
  • 鑿開裂縫,讓光竄入──專訪導演符宏征 | 郝妮爾
  • 用力拿起,再溫柔輕放——觀《招待》 | 郝妮爾
  • 那些角色,將我帶到遠方──專訪演員 安原良 | 郝妮爾
  • 為眾聲喧嘩開一處靜謐──專訪 黃郁晴 | 郝妮爾
  • 通俗與深度不該是二擇一的選項:《當你轉身後》 | 郝妮爾
  • 心無旁鶩的此刻,就是我終將抵達的未來 | 郝妮爾
  • 尋找舞台,不必因襲前人路──專訪演員 彭子玲 | 郝妮爾
  • 別讓世界決定妳的樣子:專訪演員 王安琪 | 郝妮爾
  • 一朵花是為了綻放而生:專訪演員 余佩真 | 郝妮爾
  • 對旁觀者質問:阮劇團 X 流山兒★事務所《馬克白》 | 郝妮爾
  • 老派之必要不必要:我城劇場《我記得》 | 郝妮爾
  • 《服妖之鑑》除了劇場,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把這故事說好 | 郝妮爾
  • 台灣劇場文化的觀察筆記(一) | 郝妮爾
  • 四把椅子劇團新作:《刺殺!團團圓圓之通往權力之路》 | 郝妮爾
  • 「劇場妖姬」的育兒筆記:專訪演員 王世緯 | 郝妮爾
  • 演員,是時間磨成的一粒沙──專訪謝盈萱 | 郝妮爾
  • Something Rotten!百老匯全新音樂劇 | 郝妮爾
  • 如果寂寞跟我的身體一樣大:觀賞《解》讀劇 | 郝妮爾
  • 《不笑到彎腰,不讓你回家》──專訪魔梯形體劇場團長 | 郝妮爾
  • 我不是你的魁儡:2015狂想劇場新作《解》 | 郝妮爾
  • 愛是熱,被愛是光──專訪劇場演員吳柏甫 | 郝妮爾
  • 擰出台灣土地的靈魂──專訪劇作家簡莉穎 | 郝妮爾
  • 藝術,只是生活的其中一種方式── 走訪「大蘋果」紐 | 郝妮爾
  • 《劇本農場》計畫啟動,為自己的土地寫故事 | 郝妮爾
  • 〈一趟花開的旅程〉:專訪王榆丹的「日本舞踊」之路 | 郝妮爾
  • 〈一生懸命,絲絲入戲〉 :專訪偶戲導演「石佩玉」 | 郝妮爾
  • 〈拾蒂˙首部曲〉:開啟台灣版《陰道獨白》的扉頁 | 郝妮爾
  • 劇場,這輩子最美好的事 ──專訪藝術行政:曾瑞蘭 | 郝妮爾
  • 從他眼裡流出來的光:劇場攝影師-林政億Terry  | 郝妮爾
  • 我們歌唱,在旅行的路上:慢島劇團《月孃》 | 郝妮爾
  • 《窮劇場》一股不斷趨進的的力量 | 郝妮爾
  • 「娩娩工作室」出生,是為替你講一個故事 | 郝妮爾
  • 「黃大魚兒童劇團」擦亮童年的神燈 | 郝妮爾
  • 留下來,或者讓劇場跟著你走 | 郝妮爾
  • 上一則 | 下一則